她把修好的咖啡机插上电,等它咕噜噜出完一杯,端过来放在林浩桌上,然后靠在文件柜旁边,双手捧着那个贴满温度刻度的保温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蒙在她的镜片上。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林浩正在翻看昨天阿青交上来的会员充值报表,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聊了公司的事。环保台账、加油站运营、催化剂研发的备案流程。他说省厅那边有些群众举报的例行程序,看你整理的资料没什么问题就放心了。”
秦雨摘下眼镜用袖口擦镜片上的雾气。她的袖口有一小块被稀硝酸腐蚀褪色的斑点,是上周做催化剂酸洗时溅上的。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她在实验室里对比色谱图时一样——数据不对,曲线有问题,但嘴上没戳穿。“就这些?”
“就这些。”林浩合上报表,把签字笔搁在报表封面,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秦雨上周写的差异化竞争策略,几个关键词的马克笔笔迹已经有点褪色。
他用板擦把“会员制”旁边的一个数字改成了最新数据,背对着她说下一批催化剂再生周期的测试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秦雨沉默了片刻,从文件柜里抽出那份写满技术参数的报告放在他桌上,转身回了研究室。实验室的通风橱发出均匀的白噪音,她走回通风橱前面,关上玻璃门,把上一批催化剂再生周期的测试方案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实验台上,没有翻开。
下午三点,林浩在黄江站核对完卸油记录准备回寮步,手机在仪表盘旁边的手机支架上震了。屏幕跳出来的是老家的号码。他按了接听,那边先是灶台火苗的呼呼声,铁锅铲刮锅底的节奏,接着传来他妈压低了又没压住的嗓门。
“浩浩,过年啥时候回来?林静那丫头电话也不接,我说你俩今年一起回来吧,你大伯说村里过年要办流水席,他现在说话比以前顺气多了,最近老在村口那棵枣树下跟人吹牛说你那个油站加一次油就够他抽一条烟。哦对了,三层楼我都收拾好了,你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枣树顶。静静的房间在三楼,带个小阳台,她说要粉色的墙,我给她刷了粉色的。客厅的窗帘还没买,上次镇上赶集我摸了几个样,等你回来定。”
林浩把车停在黄江站旁边的停车位上,熄了火,摇下车窗透气。黄江镇午后的阳光晒在方向盘上,皮革微微发烫。
“女朋友呢?过年带不带回来?”林母的声音从灶台边移到了堂屋,背景里锅铲的响声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堂屋木门被推开时熟悉的吱嘎声和院子里鸡啄米的咯咯响。
“妈,上次那个——分了。她还在上学,不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母的声音低了些,灶台那边的油锅还在滋滋响,但她的手明显停了。“怎么又分了?上次视频不是挺好的吗,人又漂亮又懂事。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你又忙得不着家,人家姑娘受不了了?”她说着急起来。
“不是。就是她年纪太小了。还在读书不合适。”林浩对着空调出风口把手掌摊开吹了一下上面沾着的卸油记录单上的灰,“行了,过年我就带静静回去,她那个海蓝岩色的小米SU7特别招人眼,估计一开进村你那些邻居又要围观。”
林母知道问不出更多,叹了口气把话题收了回来,语气里那点不甘被堂屋穿堂风吹散了些。“房子的事——浩浩,妈跟你说个事。客厅的灯还没装,上次你大伯介绍的包工头只包基础装修不包灯具安装,我找镇上卖灯的问了,人家说要等年底才有师傅有空。楼上几个房间的门套线倒是装好了,油漆味也散了,就是窗帘杆还没打眼,你上次说买的那套红木家具还没送到,说年底物流紧张走不动。还有院子那个化粪池,上次挖到一半碰到村里的自来水管,你大伯说的包工头不肯担风险,停工到现在……”
林浩靠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听着话筒里林母一件一件数着没完工的清单。
窗外黄江站加油岛上老田正把油枪插进一辆五菱宏光的油箱口,柴油枪咔哒跳表,隔壁工业园的空气压缩机发出沉闷的排气声。
后视镜里自己那件深灰色Polo衫的领口有点松垮,下巴上有一道今早刮胡子时漏掉的短胡茬。
他忽然想起从孙家楼上下来时声控灯没亮那个昏暗的拐角——这栋别墅前前后后投进去一百二十万,加上最早买地打地基那二十万,加在一起接近一百四十万。
他在这几个大佬眼里不过是个开加油站的,他以为发了财回老家就能一劳永逸,结果每个坑里都蹲着蚂蚁,蚂蚁后面还拖着蚂蚁。
“妈,你算一下总共花了多少。”
“前前后后——加上你上次打的那四十万,差不多一百二了。”林母的声音有点心虚。
“一百二。房子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