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敏离开东莞那天,十一月的冷空气刚好南下。寮步加油站的顶棚被北风吹得嗡嗡响,便利店门口的塑料门帘被刮得哗啦啦翻卷,像有人在不停翻一本旧账。
她走之前没有告诉林浩,只在职工宿舍收拾完最后几件衣物时给闺蜜打了个电话。
那个曾在国贸写字楼另一侧跟同事议论过她男朋友开货拉拉的女孩,如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问:“你真要走?”
张敏站在寮步老小区那间出租屋的窗边,看着窗外莞樟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
楼下早餐铺的蒸笼正冒着白汽,包子铺老板娘用铁夹子敲锅沿,声音清脆地穿透玻璃。
她的行李箱摊在光秃秃的床板上,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那个卡通猫饭盒,还有林浩几天前还给她的那三万块钱牛皮纸袋。
她看着窗外这个住了不到两个月的工业小镇——灰扑扑的厂房、永远在修路的莞樟路辅道、对面工业园里昼夜不熄的白炽灯。来这里时她颧骨上带着淤青蹲在便利店角落发抖,离开时淤青褪干净了,箱子里的东西比来时更少。
她对电话那头的闺蜜说:“我错过了开往春天的末班车。”
挂了电话她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拖着行李箱走出楼道,上了辆开往汽车总站的班车。
下午,林浩看到张敏的微信头像灰了——不是拉黑,是换了头像。原来那张自拍,换成了一片空白的灰色。
傍晚他收到一条短信。张敏发的,只有四个字:“祝你幸福。”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
那条短信的上一条记录停在一年半以前,是他最后一趟给她送货时发的工厂地址。
他回了两个字:“保重。”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五菱的旧钥匙,去停车场的五菱荣光小卡上坐了一会儿。
这辆车他已经很久没开了,座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方向盘上的皮革被汗渍泡得发硬,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一张过期的交强险标志。
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孔拧了一下,发动机嘎嘎嘎响了三声没着,又拧了一下——轰的一声点着了。
引擎怠速抖动像筛糠一样,整个驾驶室都在震。他靠在椅背上等车热好,左边的货架至今还留着当初卸货蹭掉的漆。
斜对面浩宇能源的蓝色招牌下,江李情刚从她的小米SU8下来,手里提着奶茶,朝亮灯的便利店走去。
林静倚在宝马旁边刷手机,屏幕映得她脸上一亮一亮的,站姿跟一年前在村口蹲着刷牙时已经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的影子叠在加油机旁边的水泥地上,关掉发动机,熄火拔了钥匙。
远处莞樟路上,一辆满载新车的拖挂货车正缓缓驶过浩宇能源的招牌。那些崭新的车漆反着日光,一闪一闪的,像当年那个在写字楼门口坐上出租车的背影——只不过这次,车灯没有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