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身保护令下来之后,费米被警方监督着从两人同居的公寓搬了出去。刘律师帮张敏办完了最后的手续,把保护令复印件和派出所的出警记录一起装进档案袋递给她。
张敏接过档案袋的时候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案子结了,但张敏没有离开寮步。她开始在加油站频繁出现,频率高到连阿青都察觉到了。
便利店的白炽灯管把水泥地照得发白,而她的身影每次出现在便利店门口时总像提前算好了林浩巡视加油岛的时间。
第一天是周一傍晚。她端着一个保温饭盒走进来,饭盒是不锈钢的,外壳上印着一只卡通猫——那只猫的耳朵缺了一小块漆,是当年两人同居时在出租屋用的旧物件。
她把饭盒放在收银台上拧开盖子,热气腾起来,是花生猪蹄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油脂被细心地撇干净了。
周姐在旁边整理会员卡看到这一幕识趣地退进了后面的办公室。“浩哥,你天天吃外卖,我煲了汤。以前在家里你最爱喝这个。”张敏把汤碗往前推了推,眼神落在他签字笔在值班日志上写的那行字上。
林浩接过汤碗低头看了一眼汤面上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说了声谢谢,把碗放在值班日志旁边。
他低头继续写当天的出油量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滑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汤的热气在日志本边缘氤氲开来,把他刚写好的数字洇出几个浅浅的墨圈。
第二天她端来的是一盘切好的水果拼盘。火龙果、芒果、猕猴桃,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细心地放了两根牙签。
她说路过水果店看到便宜就买了。阿青从加油岛探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里那些摆得规规矩矩的水果,擦了把汗跑回检修棚压低嗓门跟王胖子说:“张敏姐又来了。”王胖子正在举升机下方拧一颗车底螺栓,肩胛骨顶住底盘护板,听到阿青的话停下手里的扳手只回了句“让他自己看着办”。
第三天她什么都没带,只是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等林浩收工。暮色从莞樟路方向蔓延过来,加油岛灯牌逐一亮起,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那个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塑料凳上。
林浩从黄江站核完账回来,车钥匙还没拔,她就迎上去,声音很轻,像是下了很久的决心才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浩哥,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林浩站在便利店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加油岛那边阿青正把油枪从一辆面包车里拔出来,柴油枪咔哒归位,周姐在收银台那边传来按计算器的细碎响声。
张敏站在他面前,白炽灯的光从便利店里打出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颧骨上的淤青已经褪干净了,嘴角的血痂掉了长出了新皮,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银链子——是他很久以前送她的生日礼物,链子有点发黑但擦得很亮。
她的睫毛在眼眶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夜风刮跑的落叶。
“张敏。”林浩把车钥匙放进裤兜里,“上次你在国贸门口同事问你男朋友是不是开货拉拉的时候,你知道我在车里坐了一夜在等什么吗?”
张敏的睫毛低了下去。
“我在等你发条消息过来。哪怕是‘到了没有’三个字,然后我就把车开到你公寓楼下。”他看着她,“但你一直没发。第二天早上我加满油继续跑单,那箱油花了我三百二十四块五。后来你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了,那时候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你看不起我,而是你没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现在你回来,你想复合。但我已经不是那个加不起油的货拉拉司机了——而你,也没变。”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对不起你的人不是我。”
张敏站在那里,便利店的自动门在她身后开开合合,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吹在她后背上。
她攥紧了手里那个帆布包的提手又松开,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哭,只是把那只旧保温饭盒从收银台上拿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加油站门口走去。
鞋踩在水泥地上,鞋底发出轻微而均匀的摩擦声。
周姐从办公室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计算器,看了林浩一眼什么都没问。
林浩走回收银台,翻开值班日志在备注栏里写了几句:本月夜班排班稳定,便利店团购方案已有草案。
写完他把笔帽合上,手边那碗花生猪蹄汤已经凉了,汤面的油脂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膜,红枣浮在最上面,皱巴巴的,像一颗冷却的心脏。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汤,猪蹄的胶质凝在唇边,味道很淡,红枣的甜味此刻只留下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