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班，林浩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进了王胖子的修车铺。

    修车铺还是老样子——两台举升机占了大半空间，地上散落着扳手和换下来的旧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混在一起的焦糊味。

    王胖子正蹲在举升机下面给一辆老款五菱宏光换启动机，只露出两条腿，工装裤的膝盖上磨出了两个对称的破洞。

    听到脚步声，他从车底滑出来，脸上沾了一道黑油，手里还攥着那把跟了他很多年的扭力扳手。

    他也没客气，摘下手套捏了捏袋子的厚度，放到工具箱上打开——二十叠崭新的红票子，银行捆扎条还没拆。

    “之前借你十五万。年息百分之三十，四万五，加上本金一共十九万五。”林浩蹲下来把袋子又往工具箱那边推了推，扳手在铁皮工具台上轻轻滚了半圈，“另外加两万——两个徒弟的加班费。上个月寮步站检修棚最高峰一天检了十四辆车，小周胳膊都举酸了。”

    王胖子瞟了一眼那袋钱，没有拿，把扭力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搁，用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嵌进指纹的机油泥，铁锈味和汗水混在一起在他指间持续了一整年。

    他刚要开口，修车铺后面的门帘掀开了。刘芳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他们三岁的儿子。孩子趴在妈妈肩膀上，手里捏着一只褪色的塑料恐龙玩具，发出含混的咿呀声。

    刘芳的目光越过王胖子的肩膀，落在工具箱上那个打开的黑色塑料袋上。她一眼就数清了里面那些捆扎条完好的百元钞。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儿子换到另一边肩膀上，眼睛里的光比修车铺顶上的LED工矿灯还亮。

    她没去碰那袋钱。

    但她转过头开始用目光扫修车铺的墙壁——墙角剥落的腻子、天花板被雨水泡黄的那片水渍、用透明胶带粘在窗户上的破玻璃。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王胖子身上，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了里屋，凉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里屋传来她低声哄孩子的声音，还有塑料恐龙玩具被轻轻放在桌上的磕碰声。

    王胖子背对着媳妇，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扳手拿起来，将工具箱上那二十万拢了拢没有数。然后告诉林浩他还是想买套房。“刘芳跟我在修车铺后面那间隔板房住了十年。老鼠、蟑螂、墙皮掉进锅里不是一次两次。儿子明年该上幼儿园，寮步这边公立园要查房产证。”

    林浩没有多说什么。“你看好房子，差多少钱我补齐。不要利息。”

    王胖子没有推辞。

    一周之后他带着刘芳去看了寮步一个新开的楼盘，离加油站四公里，小区里有幼儿园。刘芳在样板房里站了很久，把每个房间的窗户都推开了一遍，让九月的热风灌进来吹散装修的味道。

    转身时她对着阳台方向抿了抿嘴角，用手背在眼角压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签字那天，林浩把差额款直接打进了开发商的对公账户。王胖子拿着购房合同从售楼处出来，把合同装进电动车后备箱，跨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寮步方向的天际线。

    然后他拧动钥匙，电动车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载着他沿着莞樟路往修车铺的方向驶去。

    那辆破电动车的后视镜里映出浩宇能源的蓝色招牌——招牌旁边停着一台举升机正在缓缓降下，小周举着引导牌朝他遥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