寮步加油站顶棚上的温度计连续一周停在三十八度,水泥地面烤得能煎鸡蛋,柴油味被热浪蒸得格外刺鼻。
林浩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面,把半年多的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数字一个一个往屏幕上跳。寮步总站月毛利四十二万,黄江站月毛利二十一万,检修工棚维修转介利润三万出头。三笔加起来,月利润稳稳站在七十万以上。
他拿计算器重新加了一遍,数字没变——七十万。
这个数字放在一年半以前,他连做梦都不敢往上飘,那时候他在寮步加油站盯着十二块八的油价牌手抖,加一箱油要算到骨头里。
黄江站对面那家南方石化的站点自从陆建华走后一直半死不活地开着,价格回到了正常区间,客流量再也没恢复到围剿前的水平。
寮步站后面那间检修工棚扩建了一次,多装了一台举升机,王胖子带的徒弟从两个增加到了四个。
江西那边的消息也稳了下来。老邱把催化裂化装置交给他弟弟邱老二在赣州一个隐蔽的厂房里小规模加工,每个月能处理一批囤积的原油。
林浩每隔一段时间派老田跑一趟长途把炼好的油拉回来,再从加油站渠道里消化掉。
老邱偶尔去厂里转转,不插手经营,只是看看装置运行稳不稳、带一带邱老二的技术。上月他发了几张照片过来——催化裂化装置旁边多了两座新储罐,几个工人在刷防火涂料。
邱老二在电话里说月处理量比去年秋天翻了一倍不止,汽油辛烷值稳定在九十二以上,让他放心。
老家那边,别墅的三层框架和外墙已经完工了。
林母上个月拍了几张照片发过来——三层小楼立在老屋那块地基上,米白色外墙砖,铝合金窗框上还贴着保护膜。院子里那棵歪枣树还在,树干旁边多了一条新铺的水泥路,直通村道。
照片里妈妈站在未装扶手的楼梯旁边,穿着他过年带回去的那件深红色棉袄,人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她身后客厅的地面还是毛坯水泥,墙上的腻子只刮了一半,电线从开关盒里垂下来,还没接面板。
妈妈的语音跟着照片发过来。“浩浩,钱用得差不多了。三层框架花了不少,外墙砖贴好,窗户装好,里面的腻子只刮了一层,瓷砖还没铺。你大伯说他先垫几万把瓷砖订了,我没让——你上次交代过,不让他垫钱。”背景音里听到搅拌机的轰鸣和瓦工敲砖的叮当声。
林浩听完语音,转了二十万过去。他在转账备注里写了四个字:不要省料。做完这些事之后他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了很久的呆。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加油站管理系统的后台,加油记录一页一页自动翻过去。
窗外是九月傍晚被晒了一整天的莞樟路,他跟江西那边的库存、老家的装修进度和两座加油站的排班表之间仿佛只隔着一层玻璃。
他就这么靠在办公椅上,双脚搭在办公桌边缘,目光从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上移开,转头看向窗外。
加油岛上阿青正弯腰给一辆面包车加油,油枪哒哒跳表,动作利索得跟他当年在货拉拉平台抢单时一样快。只不过现在阿青加满一箱油赚的提成,够他当年跑半天。
他忽然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照片是跑货拉拉时期拍的——他站在那辆橙色五菱荣光小卡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服,脸上晒得黝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25年10月,月流水12000,油钱4700。
这张照片之前一直压在出租屋的铁架床下面,搬进新房的时候被他夹在一本炼油日志里带了过来。
他把照片放在电脑屏幕旁边,对比了一下屏幕上的账本和照片背面那行字。
一万二对七十万,中间差了将近六十倍。
中间隔着疤哥的刀疤、陈队长的抽屉、赵总那辆老款奔驰的尾灯、温雅留下的那瓶空了的护手霜。
他从椅背上直起腰,把那张旧照片夹回日志本里,合上日志,盯着封面上“炼油日志”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夕阳正沉进莞樟路尽头的工业园烟囱后面。他忽然想起张敏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货车驾驶室里看着东莞的万家灯火,问自己什么时候能有一盏灯是属于自己的。
现在他有了一栋老家快建好三层别墅,一套东莞商品房和两座加油站的灯光。银行账户里的存款已经超过了他当货拉拉司机时一辈子都不敢想的数字。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他只用了一年半就赚到了。但他没有想象中高兴。
以前觉得有钱就什么烦恼都没了。后来发现钱能把张敏赶走、把温雅招来、把妹妹惯坏、把大伯的嘴脸翻个面,能让秦雨心甘情愿帮他画对标图,能让王胖子把修车铺抵押了去赌他的赢面。
但钱解决不了的问题是——那个坐在货车驾驶室里看万家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