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办公桌已经从寮步站办公室角落挪到了他正对面,桌上堆满了水样瓶、pH试纸和几本翻旧了的《石油化工设计手册》,保温杯旁边多了一盆她自己带来的绿萝。
五月中的东莞已经热得像是盛夏提前到了。加油岛上方的顶棚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傍晚七点的时候水泥地面还在返热浪,柴油味被高温蒸得格外刺鼻。
林浩正蹲在寮步站卸油区旁边检查新装的油气回收管道接口,工装后背被汗浸出了一片深色的印子。阿青从加油岛跑过来,手里攥着今天上午的客流记录,脸色不太对。
“浩哥,今天上午的客流量比上个月同期少了大概两成。黄江站那边老田也打电话来说少了。我以为是天气太热大家不出门,但老田说他观察了半天,对面的顺风加油站排长队。”
林浩接过记录单,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一下。
他走到加油站入口处,站在莞樟路边往两边看——寮步站的蓝色招牌在夕阳下很显眼,但马路对面一公里外新开了一家挂着红白招牌的“顺风石化第二加油站”,再往南两公里还有一家“南方石化寮步旗舰站”。
这两家站不是新开的——它们一直存在,只是之前价格跟市场走,对林浩的低价策略爱理不理。现在不一样了。
他开车沿着莞樟路兜了一圈。顺风石化的红白招牌上挂出了新的价格牌——92号汽油,9.9元/升。
林浩把车速放慢,透过车窗又往对面黄江方向扫了一眼,南方石化旗舰店的价格牌也调了:92号,9.7元/升。他自己的寮步站标的是八块五。差价从以前的两三块缩窄到了一块多,而马路对面那些加油站比他多了明亮的品牌形象和正规军的光环。
回到寮步站办公室,他打开电脑调出四个站过去五天的数据。寮步站、黄江站——两个站的客流量都在平稳下滑。
不是暴跌,是那种每天少几个点的稳定流失,像一根水管被人拧开了阀门,水流不动声色地往外漏。
阿青把当天加油小票第三联夹进本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伙人要不是说好了一起搞事才怪”。
秦雨从她的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水样瓶,瓶里的含油污水经过新装的曝气装置处理后清了很多,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在为生化池达标高兴。
她走到林浩旁边看了一眼电脑上的客流曲线图,放下水样瓶,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两下,把时间轴拉长到最近七天。
下跌的曲线平滑得近乎刻意——每个站都不明显,但那个微倾的角度绝不会是自然波动。
“他们开始战略性亏损了。”秦雨用指尖轻叩屏幕,“这四条价格曲线调整的时间和幅度高度同步,不可能是各家独立决策。南方石化总部协调过的,目标就是截断你的客源。他们背后的逻辑我比你清楚——大集团可以在东莞任何一个站点接受长周期的负利润,只要市场份额不丢,年度财报就有人兜底。而你这边只要客流再往下掉十五个点,两个站的月利润就会打穿盈亏平衡线。”
林浩靠在椅背上。秦雨的数据分析每次都是这样,不绕弯,不粉饰,每个字都像她测辛烷值时的读数一样准确而冷酷。
他从抽屉里拿出老蔡之前的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老蔡在附注里夹过一张南方石化在东莞的网点分布图,四家参与降价的站点围绕寮步和黄江形成了两道清晰的弧线。
他当时只扫了一眼,觉得不过是南方石化补全网点密度的常规布局。现在再看那两张弧线,像两个张开的钳口。
“他们是想用网点的密度来包抄你的价格优势。”秦雨把他的视线拉回地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每家站降一块钱,分摊到整个东莞市场的整体财报上不过是一个点。但你两个站客流的任何一次减少,都被他们平均抵消掉了。这不是价格战,这是阵地围剿。正规军对游击队的围剿——不需要在任何一个点上彻底打赢你,只要同时从四个方向慢慢收紧包围圈,你的现金流自己就会断。”她把水样瓶盖拧紧放进试管架,手指在试管架上轻轻拍了一下。
林浩关掉电脑屏幕站起来,走到窗边。加油站顶棚上的LED灯在暮色里亮起来,把水泥地照得发白。
收银台那边周姐正在帮一个加完油的面包车司机拿塑料袋装玻璃水,塑料袋在她手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便利店冰柜的压缩机嗡嗡低鸣,和往常一模一样。他转过头看着秦雨,刚想说“他们耗得起资本但我有成本优势”,秦雨已经把一份用直尺辅助手绘的对标图推到他面前。
图上一边是南方石化的财务模型——公开年报的资产负债结构、成品油批发价与零售价差、每站的日均加油量、折旧摊销比例;另一边是浩宇能源的现金流水——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