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的顶棚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水泥地面还在往外返热浪，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柏油混合的气味。
林浩那天下午正在黄江站核对卸油记录，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秦雨。
上次通话记录停在突击检查之后她打来的那个未接来电，后来两人只在微信上偶尔交换过几次油样检测数据，措辞简短得像工作日志。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一贯的不急不缓，但背景里没有实验室仪器的蜂鸣声，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空旷的安静，像在家里收拾东西。
“林浩，我辞职了。石化厂那边效益不好，整个技术组裁了一半。我也在名单上。”
林浩把签字笔放下。“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你那两个加油站还要不要技术员？”秦雨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求职的紧张感，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推导出结论的逻辑命题，“你黄江站的油水分离器上次我测过，出水含油量还是偏高。寮步站的储油罐防渗涂层也该换了。而且你那个小世界里的原油品质我还没做过完整的全组分分析——这么好的油，不能一直靠卖散装油为生。”
林浩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翻开桌上那本已经卷边的炼油日志。日志里夹着秦雨很久以前写的那张安全改造清单，纸张被反复折叠的折痕处已经快磨穿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是硬而清晰。“你确定？我这边可没有国企的编制和五险一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秦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冷凝管末端偶尔滴落的一滴冷却水，还没落地就被蒸发了。“我要的不是五险一金。我要的是一个能把轻质低硫原油真正用好、不用再偷偷摸摸炼油的地方。你那个老屋的土法蒸馏虽然升级了催化裂化，但渣油处理、含油污泥、废气回收——这些我还没跟你说完。你让我去，我可以帮你把两个站的环保指标全部拉到国标以上。”
林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黄江站新铺的截油沟。环氧树脂涂层在夕阳下反着半干的光，几个工人正蹲在沟边收工具。“什么时候来报到？”
“下周一。”
挂了电话，他低头翻开那个旧日志本，在扉页上看到她很久以前留下的那行字还在——辛烷值92.7，床温502℃，催化剂活性维持正常。他把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下一行字：下周一，秦工报到。
秦雨报到那天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跟上一次去老屋调试催化裂化装置时一模一样——上衣口袋绣着惠州石化的logo，袖口收紧，腰线利落。
只是那个logo马上就要过时了，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办公桌上，页脚已经用装订条装订整齐。林浩看了一眼封面——《浩宇能源加油站环保改造方案》，二号宋体加粗，下面列着十二章目录，从含油污水处理到油气回收再到噪声控制，每一章后面都标了预计完成时间和预算估算。
“十二条，你先看。有不懂的问我。”秦雨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帆布袋里又掏出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量化的温度刻度贴纸，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办公桌上那盆阿青随手插的绿萝叶子耷拉在花盆边缘，她顺手把花盆转了个角度避开了直射灯光。
林浩翻到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术语和数据扑面而来——生化需氧量、化学需氧量、挥发性有机物排放限值、土壤地下水监测井布点方案——他看了不到两分钟就把方案合上了，手指按着太阳穴揉了揉。
“秦工，你这个方案写得很专业。但你得让我慢慢看——我高中毕业，很多术语不懂。”
“我知道你高中毕业。”秦雨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所以每一条后面我都写了备注——术语解释、价格参考、替代方案。不需要你一次性读完，每天看一条，两周看完。”她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备注栏用最小号的字写得密密麻麻，但每个专业名词旁边都跟着最生活化的说明，比如“油气回收装置”旁边注了一行：加油时挥发掉的汽油重新吸回去，每吨能多赚两三百。
林浩端着那个写满小字的页面，忽然想起一年多前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把他那套土设备的照片扔回来，冷冰冰地说“你这是拿命换钱”。
那时的秦雨把每一条安全隐患都列在纸上，但纸边没有一句解释；现在她把每一条专业术语都翻译成他能看懂的大白话，字迹还是那种干练潦草的工程师体。“行，你说什么是什么。”他把方案合上压在值班日志旁边，推开办公室窗户，让外面的风灌进来透口气。
“你那个废水池的生化曝气头也该换了，我明天去寮步站取个水样。”她把发圈重新束了束，翻开日志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头念了句——辞职那天我爸说早该离开那个死气沉沉的国企，他果然说对了。
省厅副厅长说这种话，分量大概比普通父亲重一些。林浩没有接茬，只是把文件柜钥匙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