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来她都在餐桌上滔滔不绝地讲舍友的事,谁又换了新手机,谁的男朋友开了一辆del 3来接她去惠州泡温泉。
她讲这些话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米饭拨散了又堆起来,堆起来又拨散。
四月下旬的某个周六,她一个人回来的。江李情那天在理工有社团活动,林浩在书房里核黄江站新一期的报表,听到玄关门砰地一声合上,接着是帆布鞋被踢在鞋柜旁边的闷响。
林静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焦糖玛奇朵,江李情最爱喝的那款。她把奶茶往他桌上一放,杯底在报表纸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圈。
“哥,我想买辆车。”
林浩正用签字笔在报表边缘批注一行小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拍,又继续写完了那个数字。“你考驾照了吗?”
“早考了。来东莞之前就考了,科目一到科目四一次全过。”她从裤兜里掏出驾驶证很新地翻了两下壳子。林浩抬起头合上报表,看到她整个人陷在书房那把转椅里,脚尖在地板上一点一点,椅子慢慢转了一圈又一圈。
“为什么突然要买车?”
“不是突然。我想了好几个星期了。”林静把手交叉在胸前,神色专注,“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有车。小徐上个礼拜提了一辆比亚迪海豚,阿冰开她妈淘汰下来的思域。就我和惠子没有。每次去国贸都是蹭别人的车,人家嘴上不说,眼神就是那样子。”
“小徐家开五金厂的。你之前跟我说你最讨厌她们攀比。”林浩放下签字笔。
“那不一样。以前是攀比——现在是我缺。”林静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碰到书桌边缘,“以前家里没钱,我什么都不争,争了也没用。现在你有钱了,我再坐在人家副驾上假装不在乎,那不是清高——那是窝囊。”
林浩看着林静的脸。她的颧骨轮廓比刚来东莞时分明了一些,原先那层在高中宿舍里闷得泛青的肤色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次从寝室阳台跟江李情视频时被阳光晒红的健康肤色。
但她此刻说话的眼神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八九岁缠着他去买镇上供销社最后两盒摔炮时就是这个眼神。
“你要什么车?”
“小米SU7。”林静眼睛亮了,把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海蓝岩版,续航七百公里那个。小徐说那个车比宝马还好看。”
“你一个星期就从学校开回寮步一次,打车才四十块。”林浩靠回椅背。
“有车我就多回来几次嘛——回来看你。”林静眼也不眨地接上,“而且哥你想,你有宝马,江李情以后肯定也要换车的,家里没个第二辆怎么行?你加油站不是还缺运输工具吗,我开了新车帮你跑跑腿。
而且那个车的智能驾驶功能很全——倒车影像比你的宝马还清楚。”
林浩低头看着报表纸上那个被她奶茶洇出来的水圈。签字笔在水圈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一笔,笔油在湿纸上洇开一小片蓝色。
他想起那辆五菱荣光小卡——现在还停在加油站后面那块空地,旁边就是他新买的宝马。
几个月前他把五菱的钥匙扔进出租屋的铁皮抽屉里,抽屉合上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钥匙齿纹缝里嵌着的黑色机油垢,那些垢渍来自无数个凌晨四点的车厢里混着汗味的加班。
他抬起眼,林静正趴在书桌对面,下巴搁在奶茶杯盖上,嘴唇无意识地含住被咬扁的吸管,期待几乎从眼睛里溢出来。
窗外远处莞樟路上偶尔有大货车碾过减速带的闷响,书房窗台上的绿萝被空调暖风吹得轻轻打颤。
“什么时候去看车?”
林静从椅子上跳起来,把他书桌上那本值班日志撞歪了几页,拖鞋也来不及穿就跑回客厅拿了手机。
她趴在沙发靠背上划了一阵,又把屏幕翻转过来——小米SU7的照片已经翻了好几轮,评论区下面一排点赞池里还挂着阿冰的头像。
林浩看着她赤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雾印,转身合上报表,拨了小米在东莞的体验店预约电话。
隔周他带林静去试驾。销售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修身深蓝西装,袖口的金属纽扣闪着细光,全程殷勤地拉车门、调试驾驶座椅。
展厅灯光很亮,打在那辆海蓝岩色的展车上,把漆面的金属颗粒照得微微闪烁。林静坐进驾驶座,手指在方向盘上摸了一圈,又去点中控那块超大的悬浮屏,屏幕感应的清脆音效让她忍不住低低“哇”了一声。
销售经理递过配置表,她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点了点海蓝岩配色,然后合上文件夹交还给对方,简洁地说“就这个”。
签完合同刷卡时,林浩的指尖在密码键盘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按完六位密码。POS机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