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八,加油站的卷帘门重新拉上去,四台加油机恢复运转,阿辉和老田从老家回来轮班,黄江站的收银员周姐也准时到岗。
林浩忙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把积压一周的出货单和油品检测报告全部签完。他合上文件夹,把笔帽咔地扣上,看着窗外加油岛上林静抱着一个记录本跟在阿青后面认认真真地熟悉着给加油机上的各种价格和符号。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浩给自己放了个假。他把加油站的日常排班交给阿辉和老田轮值,打算带着林静好好看看这座她念叨了三年的城市。
第一天去观音山。车停在山脚停车场,林静背着个帆布包,帆布包是她在老家镇上花三十块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江李情从她肩膀上把包拽下来塞进后备箱,说爬山路背着累,然后又从自己袋子里翻出一瓶防晒喷雾往林静脖子里补喷了一下。
上山的石阶很陡,林静一开始还蹦着数台阶,数过四百级以后腿开始发软,江李情对着她背影拍了好几张,又蹲到路边花坛前用识花软件辨认一株没开花的植物。林浩走在最后面,肩上背着两瓶矿泉水和对江李情那件脱下来的薄外套,看她们两个在蜿蜒的石阶上走走停停。
快到山顶的时候林静忽然回头对着山腰缭绕的白雾喊道:“妈——我在观音山!哥开宝马带我来的!”声音在山谷里掉了三四个拍子才散尽。
第二天去银瓶山。这次林静学乖了,出发前自己在帆布鞋底贴了两片创可贴。
上山之前天飘了点细雾,石板路泛着湿青的苔色,林静嘀咕了一句“这边雾怎么比老家还厚”,随即被江李情拉着自拍了一张——照片角落有一只翘尾巴的松鼠正往马尾松上窜。
下山在停车场旁边吃豆腐花,摊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铁皮桶里捞出来的豆腐花白嫩冒出豆香,撒上红糖姜汁后热气直冲下巴。
林静挖了两口忽然把勺子停在半空,看着林浩杯子里的红糖渣,憋出一句:“我以前以为你在东莞天天吃大酒店,原来你周末也会跑来吃路边摊豆腐花。”
第三天去同沙水库露营。
这次只有三个人,帐篷搭在水库边那片熟悉的平地上,夕阳依旧把水面染成橘红色,跟上次和婷婷她们来的情形几乎重合。
只是这回林静蹲在烧烤架前拿着刷子把烤肉翻了个面,顺便让林浩拍了一段视频发给老家的妈妈。
夜里水库蛙鸣比上次更密,远处偶尔有大鱼在水面翻身的闷响。林静裹着睡袋在篝火旁边翻手机里刚存的那几条东莞成人高考的招生简章,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眉心挤出的细褶照得清清楚楚。
休息日之后,林浩带她们去了国贸。旋转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一楼中庭的香水味甜丝丝地飘在空中。
江李情牵着林静走进一家轻奢品牌的专卖店,拿起一只链条包往林静身上比了比,林静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这个包够妈在镇上买一屋子的化肥”。江李情笑得弯下腰,最后还是推着她钻进一排打折区把一件打了五折的春装拎去试衣间。
林浩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一边看手机里蓝小雨发的下周开工排班表,一边听见隔壁试衣间传来林静和江李情压低了声音的悄悄话和窃窃的笑声。
他抬起头,在正对面的镜面里看到江李情正挑起一条碎花百褶裙往林静腰上量,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他划了一下手机屏幕,给王胖子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送两箱玻璃水去黄江站。
那天下午,两个女生拎着五六个购物袋从国贸出来。
江李情拎着一个新买的链条包,林静抱着一个粉红色的化妆箱,其余几个袋子被林浩一手全接了。
装车前林静把购物袋堆在后备箱旁边,从化妆箱下面捡起一张掉落的标签偷偷塞进裤兜,大概是打算回出租屋以后把每件东西的价钱列份清单。
江李情在副驾伸了个懒腰,把链条包搁在膝盖上,忽然扭头说今天她请喝奶茶。林浩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到林静在后座正把化妆箱的泡沫内衬挨个归位,动作认真得好像在收拾老家供桌上的香炉。
三轮车突突从旁边窜过,后面拖斗里堆着刚运到的砂糖橘,橘梗上还带着翠绿的叶子。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老屋旁边那片被雨泡烂的橘园——那些晒干卷边的叶子,跟眼前拖斗里这些新鲜发亮的绿叶,大概来自同一片湘西南的红壤。
他把车拐进寮步的工业园路,莞樟路两侧的霓虹正次第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