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正在灶房里往塑料袋里装腊肉,动作顿了一下。她把围裙擦擦手,站在灶台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继续装了半袋蜜橘,又把一罐剁辣椒塞进编织袋的边角。这几样东西依次码进林浩的行李箱,瓶罐磕碰发出细微的玻璃碰撞声。
出发前,林浩把林母拉到里屋,从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厚,但很沉,边角被他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妈,这是二十万。先把地基建起来,后面我每个月打钱回来。建三层,带独立卫生间和热水器。”
林母接过信封,手指从封口探进去,触到厚厚一叠钞票的纸边。
她坐在床沿,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按了两下。窗外那棵歪枣树的影子落在她膝盖旁边,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林浩一眼,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然后站起来把信封塞进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用一叠旧毛衣压在上面。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干涩的木头摩擦声,跟多年前她每次存压岁钱时拉抽屉的动作分毫不差。
林静已经把自己的行李箱拖到院子里。那个行李箱是她在镇上超市花一百二买的,粉红色,拉杆有点涩,轮子滚过青石板时咔哒咔哒响。
她从高中毕业证夹层里抽出身份证在手上晃了晃,往羽绒服口袋里一揣。林母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目光越过林静的行李箱,落在林浩脸上。
“你好好照顾你妹妹。林静啊,到了东莞要听你哥的话。”
林静用力点了点头,羽绒服的帽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晒黑的脖颈。她弯腰从旺财嘴里把那半根没啃完的骨头取下来扔回灶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到的灰,把行李箱拖到宝马旁边。
林浩打开后备箱,把她那个粉色硬壳箱塞进去,旁边挤着江李情的玫瑰金登机箱和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宝马车拐出村口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密的小雨。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一下一下刮开,又立刻蒙上新的水珠。车载音响正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江李情伸手把音量拧大了两格,从前排副驾扭过半边身子跟后座的林静聊起了学校的事。
“静静,你那个高中宿舍几个人住?”
“八个。上下铺,风扇就一个,夏天热得要死。我们学校有个富二代女生,她爸开奥迪来接她,舍管阿姨都不查她违规电器。”林静把羽绒服脱了团在膝盖上,露出里面一件印着卡通兔子的卫衣。
她聊到那个富二代舍友时学了几句对方的语气,把江李情逗得直拍大腿。
江李情从副驾座位旁边的储物格里掏出两包薯片,一包黄瓜味递给后座,一包原味自己拆开。
黄瓜片清新的味道立刻盖过了车厢里残留的橘子香,两个人在宝马车后排和前排之间拉扯着薯片袋,碎屑掉了江李情一腿。
江李情嚼碎薯片的节奏越来越快,忽然转过头把他也拽进话题——“林浩你高中是不是也这种画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俩一眼,伸手把蓝牙音量又拧了一下。
车开到衡阳服务区,三个人泡了三桶方便面。林静把叉子咬在嘴里,低头刷手机——她刚到寮步之前就在查“东莞成人高考如何报名”,但嘴上一直没提这事。
服务区的热水机咕噜噜冒着蒸气,她低头看手机的模样跟刚才在车上叽叽喳喳判若两人。林浩靠在车门上喝咖啡,远远看着她坐在服务区塑料凳上一边翻页面一边咬泡面叉子。
江李情从洗手间出来,擦着手上的水,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了句“你妹妹挺懂事的”。
回到寮步已经是晚上八点半。莞樟路两侧的工业园还没复工,灰扑扑的厂区安安静静,加油站的蓝色招牌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三天的假期还没结束,加油岛上只有阿辉一个人在值班,看到宝马车拐进来,他从收银台探出脑袋喊了一声“浩哥新年好”。
林浩让林静和他们住一起。
林静把行李箱靠墙立好,目光在新壁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墙角那个崭新的不锈钢电热水壶上。“这比我高中宿舍好多了。”她指着阳台方向问,“对面那个蓝色牌子是不是我们加油站?”
安顿完林静,他开车送江李情回理工学院的宿舍。假期里校园空荡荡的,宿舍楼下只有两三扇窗户亮着灯,芒果树被夜风吹得簌簌响,叶片摩擦的声音填满了整条空旷的校道。她把头靠在副驾椅背上,手指懒洋洋地卷着一缕头发。
“这个年过得好长。好像去了一个完全不是东莞的世界。”她偏过头看他,“静静的性格很像我表妹——嘴硬但其实什么都知道。你妈对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