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回来之后,江李情连着几天都泡在加油站便利店的小桌子上翻旅游攻略。
她把A4纸打印出来的行程表贴在加油站立柱上,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每一个服务区、加油站和高速出口。浅绿色是桂林市区,橙色是阳朔西街,黄色是龙脊梯田。
五天的行程,被她列得比换机油流程还详细。阿青加完油路过的时候斜眼看了一下,小声跟老田嘀咕这比老板做油品报表还仔细。
出发那天早上五点,寮步的天还没亮透,空气里有前夜下过雨的潮气混着柏油路面蒸出来的微腥。
江李情把行李箱拖进后备箱的时候,林浩注意到她换了一个新箱子——不是上次露营那个帆布袋,是一个硬壳的玫瑰金登机箱,轮子顺滑得几乎没有声音。
婷婷她们送她到楼下,几个女生穿着睡衣拖鞋站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挥手说回来带桂花糕。
宝马驶上莞佛高速的时候,仪表盘的时钟刚跳到六点半。
朝阳从右边车窗照进来,把副驾上江李情的头发染成浅棕色。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防晒衣,内搭吊带衫,腿上是一条卡其色工装短裤。
不像城市约会时那种精致,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把凉鞋踢开窝在副驾里。她把播放器连上蓝牙,放了一首很老的民谣,手指跟着吉他和弦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
从东莞到桂林,走广昆高速转包茂高速,全程将近五百公里。
林浩开得稳,定速巡航锁在一百一,偶尔超车的时候涡轮介入,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闷哼。
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江李情去买了两根热狗面包和一杯加冰的美式咖啡,把美式递给他,自己倒了杯白桃乌龙。
两个人靠在车门上吃面包,热狗的面皮在蒸汽闷柜里待久了有点韧,她咀嚼的时候手挡在嘴前,眼睛看着他。
高速上的大货车一辆接一辆从背后呼啸而过,地面震颤传到鞋底,她杯中的乌龙茶液面也跟着轻轻晃。
进了桂林地界,山突然多了起来。
不是广东那种低矮连绵的丘陵,而是一座一座拔地而起、孤峰独立的山,喀斯特地貌特有的锥形峰在薄雾里层层叠叠。
她趴在车窗上,手指在玻璃上画山的轮廓,指尖在雾气上划出湿漉漉的一道印,念叨着跟我从小看课本上的桂林一模一样。
他们在阳朔西街边上订了一间民宿,阳台上能看到漓江的支流。
老板娘送来一碟桂花糕,江李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蜜在嘴里化开,她闭了一下眼睛,眼角露出细小的笑纹。晚上逛西街,霓虹灯把青石板路照得五光十色,她在一家手鼓店里停下来,手指在鼓面上敲了几个拍子,鼓声闷闷的,像心跳隔着胸腔传来的回音。
林浩站在门口替她拿着刚买的桂花糖,看了她很久。
第三晚漓江边,民宿阳台的竹椅凉了一整天,她坐进椅子里抱着膝盖。楼下遇龙河的竹筏已经歇工,筏工把竹筏系在岸边石墩上,竹篙横搁筏面,河水拍着竹节发出空洞的晃荡声。
两岸灯火倒映在水中,被晚风揉成碎金,下游很远处有夜钓人的头灯在忽明忽暗。她忽然说起家里的事,说她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爸妈觉得女儿要富养,什么要求都满足。她其实知道这样不好,害怕自己性格会太娇惯。
她说完仰头看阳台的风铃——竹片风吹动,声音轻得像筷子尖敲玻璃杯。
“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她把脚从凉鞋里抽出来踩在竹椅面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爸要是知道我大二就跟男生出来自驾游,肯定连夜开车杀过来。”林浩从竹椅扶手上伸过手去,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静脉。
他低声说了句知道。
夜风从漓江方向吹过来,带着竹筏的缆绳摩擦石墩细碎的嘎吱声和很远处河面水鸟扑翅的轻响。
她指尖在他虎口不自觉地点了一下,又靠近了几分,他没再说别的。阳台上没有别人,下游夜钓者的头灯不知什么时候也关了,只剩对岸山形在暗影里无声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