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个周末，江李情说要带他去露营。不是两个人单独去，她还叫上了三个室友——婷婷、小夏和阿敏。

    地点定在同沙水库，离东莞市区四十分钟车程，是理工学院学生假期打卡的经典路线。林浩负责交通和装备。

    他把宝马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两顶帐篷、五个睡袋、一个便携冷藏箱、一个烧烤架、一箱木炭、一箱矿泉水。

    江李情看到他后备箱里那个崭新的便携冷藏箱，箱体标签还没撕，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外壳，仰着脸说了句你还真的全买齐了。

    他接过她肩上那个帆布包，顺手挂在自己的肩膀上。

    车里几个女生挤成一团叽叽喳喳，话题从婷婷新做的美甲一路跑偏到小夏男朋友上个月忘交水电费。

    她们从大三排课聊到学校东门夜市新开的烧烤摊，又从烧烤摊拐回各自手机相册里的照片，一路上像开了静音键掉进棉花堆，什么都听不清但什么都笑。

    同沙水库的露营地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能看到整个水库的水面。

    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味，混着岸边芦苇被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干燥香气。

    林浩一个人把两顶帐篷搭好，地钉打进干硬的泥土里。烧烤架点起来的时候，木炭被引燃的瞬间腾起一股白烟，阿敏眯着眼躲到上风口，小夏被熏得直扇袖子，连声喊着“辣眼睛”。他独自坐在下风口翻动烤串，竹签底部的焦油滴在炭火上噗噗直响。

    女生们围在折叠桌旁边喝奶茶边拍照。林浩撒孜然的时候听到婷婷忽然压低声音却故意岔开话头：“李情，你手上那块表——”江李情正戴着一块浪琴心月系列，钢链，白色贝母表盘，表圈嵌了碎钻。

    她说是林浩上周送的，生日礼物。几颗脑袋凑到一起，表链在阳光下晃出一道细长的反光，闪到小夏的眼镜片上反弹出七彩光斑。

    “浪琴啊？这款我在万达专柜看过，五万多。”婷婷把她的手拉过来翻了个面，又凑得更近，眼睫毛几乎碰到表盘玻璃。

    “他非要买。”江李情看他的方向一眼。林浩正用湿纸巾擦手指上的孜然粉，牛仔裤膝盖上沾了两道干草屑。

    小夏切了一声，说他平时衣服配件看着不像玩表的，江李情咬着吸管低声说了句他在南城另有生意的。桌上话头又拐回口红色号。

    夜幕降临之后，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水库对岸很远处才有几点渔火，空气里弥漫着木炭余烬的味道。

    有人提议讲鬼故事，婷婷讲了图书馆电梯，讲到一半自己先缩进睡袋里；阿敏讲得极为认真，把凌晨两点宿舍水龙头自动淌水的细节都描出来了；轮到林浩他说不会讲，江李情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让他现编一个。

    篝火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讲了一个很短的版本：以前有个人在东莞跑货拉拉，有一天下午送货回来，在一条再也找不着的巷子里捡到一个打火机。打火机上刻着一口井。从那以后他做什么成什么，只是每年夏天窗外都会下雨，而那个打火机再也没打燃过。故事说完没有人尖叫，江李情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蜷了一下，指甲划过他的掌纹。

    篝火燃尽后他们钻进各自的帐篷。

    睡袋沙沙作响，透过薄薄的帐篷壁能听到隔壁女生在小声议论——不是鬼故事，是下午那块浪琴表跟江李情衣柜里新添的那排包。

    江李情翻了个身，拉开帐篷一角探出脑袋，马尾歪搭在肩胛骨上，轻轻说了句晚安就缩回去了。

    林浩躺着没睡，透过帐篷纱网看着头顶的夜空。星星不多，只有几颗亮在东南方向，水库那边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第二天回程，车上女生们睡倒一片，只有江李情坐在副驾没睡。

    她忽然说起自己是独生女，从小到大爸妈什么要求都满足，但她没怎么跟家里提过恋爱的事。

    她把手机充电线的接口绕食指缠了两圈，又松开，甩到手机壳背面，侧过头来看着林浩的鬓角说了一句：“我爸以前跟我说过，找男朋友不用找有钱的，但要找把我当唯一粉丝那种。”她顿了顿，“你对我好一点就行。”林浩两手扶着方向盘，过了减速带才回她：“嗯。”雨水从后视镜壳边缘滑下来，倒车镜里映出后座几个女生歪七扭八的睡姿。

    车窗外的东莞正被暑气蒸得模糊，同沙水库的水面在倒车镜里缩成一小片灰蓝色，然后被收费站顶棚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