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对你有意思。”
林浩正在核对前一天的出货单,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你别瞎说。”
“我瞎说?”王胖子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尖响,“我刚才在收银台站了十分钟,她给我推销了三样东西——玻璃水、空调滤芯、还有你那个新进的燃油添加剂。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给我推销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眉心,正经业务表情。你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珠子跟着你转了半圈。半圈,就你从门口走到饮水机那几步路,她的话头顿了一下。”
林浩放下笔,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杯子里泡的还是枸杞。王胖子送的那包宁夏枸杞已经喝了大半,杯底总是沉着几颗泡得发胀的红色果实,像某种沉默的计数。
“你要是单身就抓紧。你要不是单身——”王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就当我没说。”
温雅上班的第十一天,东莞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夏天午后噼里啪啦十分钟就停的阵雨,是那种从早上开始淅淅沥沥下到傍晚的绵雨。雨丝细而密,打在加油站顶棚上,声音像无数根手指轻轻敲着铁皮。莞樟路上的积水反射着来往车辆尾灯的红色光带。
温雅没带伞。下班的时候她站在便利店门口,一只手拎着帆布包,另一只手伸出去探了探雨势。雨不大,但密,走几步就能把头发打湿。帆布鞋在湿地上蹭了蹭,像是在估算冲到公交站需要几步。
“我送你。”林浩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宝马车的钥匙。钥匙上的宝马logo在雨天的光线里还是崭新的,没磕没碰。
“不用了,公交站就在前面。”
“下雨天公交不好等。上车吧,顺路。”
温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雨,然后点了点头。林浩把车从停车场倒出来。黑色宝马5系缓缓停在便利店门口,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扫出一片清晰的扇形。
温雅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来,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毛线小熊猫被雨水溅了几滴,黑纽扣眼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着微微的暖风,中控屏幕上的电台正在放一首粤语老歌,调子很慢,女歌手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薄纱。
雨滴打在车顶上,声音沉闷而均匀,像被子里听到的心跳。温雅坐在副驾上,用纸巾擦着帆布包上的雨水。她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衬得皮肤更白。
“这车真舒服。”她说。
“刚买的。之前开五菱。”
“我知道。”温雅笑了一下,“你上次说了,手动挡开着带劲。”
林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她记得。他在寮步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雨中的东莞变得模糊而柔和。路边的霓虹灯在水汽中晕开,红的绿的黄的,像被水彩笔涂了一遍又用手指抹过。沿街的夜排档正在冒白汽,雨点打在铁皮棚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住哪儿?”
“寮步广场旁边那个城中村。你开到广场就行,我自己走进去。”
“巷子里积水多。我开进去。”
“巷子窄,你这车大,不好调头。”
“没事。五菱我都开得进去,宝马更不在话下。”林浩说着,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子拐进了城中村那条窄巷。
巷子确实窄——比他那条握手楼的巷子稍微宽一点,但也只够一辆车单行通过。宝马的后视镜几乎贴着两侧的墙壁,墙上的青苔在车灯照射下泛着湿漉漉的绿光。温雅坐在副驾上,手指点着帆布包上的小熊猫,嘴角抿着。
车停在她楼下。一栋六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流,在路灯下泛着光亮。
温雅推开车门,撑开帆布包挡在头上,往楼道跑了三步又回头隔着车船,说了句话。雨声很大,她用手背挡在额前挡雨,然后弯下腰冲着车窗里喊了一句:“林哥,我没男朋友——”
林浩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着,雨丝飘进来打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凉凉的。温雅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三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灯,窗帘拉开了一角,一只手伸出来探了探雨,然后又缩回去了。
林浩发动了车,没开音乐。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他开了大概两百米,突然靠边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熄了火,打开双闪。然后把安全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坐了一会儿,然后对着后视镜说了一句——“你紧张什么。”
那个周末,加油站搞了一次会员日活动。加油满两百送洗车,加满五百送洗车加玻璃水。
温雅在收银台旁边支了一张小桌子,摆上抽奖箱和赠品,手写了十几张海报贴在加油岛上。她的字圆圆的,跟阿辉那种歪扭简笔画完全不是同一种画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