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他那个堆满油桶的厂房办公室,也不是在惠阳那个农家乐,而是在东莞南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大堂吧。
林浩停好他那辆五菱荣光小卡的时候,保安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大概三秒——一件洗得发白的货拉拉工服,袖口还沾着今天早上换机油时蹭到的油渍,在一排奔驰宝马中间格外扎眼。
好在他现在兜里有钱了,底气比从前足,锁好车径直走向旋转门,穿过了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
大堂里弥漫着某种高档酒店特有的香氛——像是白茶混着柑橘,甜而不腻,跟他平时闻惯的汽油和机油味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
赵总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上了,面前一壶普洱,两个茶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手腕上那串紫檀手串换到了左手,右手正在翻手机。看到林浩走过来,他放下手机。
“疤哥的事,你干的。”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赵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农家乐签合同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不留余地的准。林浩在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普洱。茶汤是深红色的,在酒店暖黄色的射灯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他走私红油又不是我编出来的,自己屁股不干净。”
赵总听完,靠进卡座的椅背里,用一种审视新设备的眼神重新打量了他片刻。
“我果然没看错人。你小子比我想的阴。”
阴。这个字从赵总嘴里说出来,不像是贬义。更像是某种行业资格认证——在灰色地带混,光有胆量不够,还得有脑子。
赵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杯沿上留了一圈淡淡的茶渍。“你知道东莞搞私油的这些年里,有多少人想扳倒疤哥?明的暗的都有。明的被他打回去了,暗的被他查出来了。你这一手最干净的地方不在于举报,在于举报之前先让他砸了一辆货车。挡风玻璃碎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以为你要么认怂要么硬刚。”
赵总又喝了口茶“结果你既不认也不刚——你借海关的刀杀地头蛇。他自己的走私案比他收的保护费大十倍,海关盯上他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只是递了根火柴。疤哥混了二十年,倒在一个开货拉拉的手里。他现在进去,十年起步。他那些地盘、渠道、下线,现在群龙无首,谁接手谁说了算——你信不信,这两天已经有人在打听你的电话了。”
“他手下那帮人呢?”
“树倒猢狲散。走私红油是大案,他的核心手下全被带走了。剩下的外围小弟跑的跑散的散,没人会替他出头。他那个位置本来就是靠威慑力维持的,威慑力一破,谁也不欠谁。”
林浩端着茶杯没说话。
酒店大堂吧的背景音乐是一首钢琴曲,旋律很轻,轻到几乎被大堂中央那台喷泉的水声盖过。
他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比两个月前瘦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神也比那时候沉。
那时候在加油站盯着油价牌手抖、蹲在花坛边干呕、睡在驾驶室里许愿万家灯火有一盏属于自己。
现在呢?现在他坐在五星级酒店里跟一个灰色地带的老江湖对饮普洱,下巴没有胡茬,头发也没乱,但眼神已经不是那个在加油站手抖的货拉拉司机了。
他举报了一个人,用匿名电话的方式,让这个人被海关和公安联合执法端掉。
结果是好的——疤哥是个人渣,走私红油、收保护费、打断手下的腿,罪有应得。但过程让他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感到愧疚。从头到尾——查他的窝点、背下他套牌货车的特征、用公用电话匿名举报——他的手没有抖过。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赵总。“赵总,我问你个事。”
“说。”
“我这是变聪明了,还是变坏了?”赵总把紫檀手串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重新靠回椅背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开口了。
“我混这行二十年,见过三种人。第一种人,没胆子也没脑子——被人吃掉。第二种人,有胆子没脑子——进去得最快。第三种人,有胆子有脑子,但他分不清什么时候该用胆子、什么时候该用脑子——最后也会进去,慢一点而已。”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串紫檀手串,“你刚才问的是聪明还是坏,这个标准在外面那套法律体系里是成立的。但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人跟你讲善恶——他们只讲你是否能活下去。疤哥比你狠,他有刀有枪,你要跟他比善恶,你得先有命。你聪明了——至于是不是变坏,你自己心里怎么想?”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赵总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长,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过又摊开的旧地图,“知道的人反而容易出事。王胖子有句话说得对——他看人的眼光比看发动机准。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