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阵,没有回答。
赵总见他不做声,把腕上的手串捻了几个圈,补了一句——“所以你得问自己第二个问题,比那个聪明还是坏更重要。”
他顿了顿:“你是想一辈子在这条线上踩钢丝,还是想有一天上岸。”
上岸。
林浩把这个词在舌头上滚了一下。两个月前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上岸”,以为那就是把欠的信用卡还清。后来以为是把车贷还清,再后来以为是赚到一百万。
现在赵总说的上岸,显然不是钱的事——是另一种东西。是身份,是合法,是不用再担心半夜有人敲门的活法。
“赵总,您说的第二种人——有胆子没脑子进去得最快。那第三种人呢?”
“第三种人,有胆子有脑子,但底线越来越低——进去得慢一点,但终归也会进去。你以为那些判无期的大佬都是傻子?他们比你我都精。他们就是太精了,什么事都能搞定,渐渐地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搞定。最后一脚踩空。”赵总端起茶杯,看着林浩的眼睛。
林浩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凉了,涩味重了几分。“所以你的意思是,聪明不够,还得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
赵总站起来,拍了拍林浩的肩膀。“聪明不够,还得知道自己要什么。你要的是钱?那你跟疤哥没区别——无非他收保护费你炼油,都是赚钱。你要的是上岸,那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哪条线能踩,哪条线不能踩。举报疤哥这件事,在我看来不算踩线,算是把别人踩过线的那只脚砍了。”
他顿了一下,“不过海关的举报电话谁都能打,走私窝点也不是只靠你一个人的线索,这件事你自己以后别挂在嘴上。”
他拎起桌上的车钥匙,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外甥女今天发消息说上次调完设备之后运行很稳定。她夸你操作日志记得比以前规整了——传感器数据每一页都填满了。”
“那是你跟她说的?”林浩抬头。
“不是。她主动发给我的。”赵总说完转身走了。
林浩一个人坐在卡座上,把最后半杯已经凉透的普洱喝完,然后走向酒店大堂洗手间。
洗手间里点着檀香味儿,比他出租屋里那盒六块钱的蚊香好闻得多。
他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他撑在台盆边缘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人穿着货拉拉工服,眉毛上还沾着水珠,眼角的红血丝还没有褪干净。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试着问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疤哥被抓,是罪有应得吗?答案是,是。那他举报疤哥,是对的吗?答案是——他不知道。
不是因为答案模糊,而是因为“对”和“错”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已经不像两个月前那么清晰了。
两个月前,对就是守法,错就是违法。现在他在灰色地带待久了,发现大部分事情不在黑白分界线上,而在浓度不同的深灰和浅灰之间。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干脸,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洗手间。
回到寮步,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把五菱停在了老陈大排档门口。王胖子已经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摆着四瓶珠江啤酒。看到他进来,递了一瓶开好的过去。“赵总夸你了?”
“夸了。他说我比他想得阴。”
王胖子笑了,笑得很大声,把隔壁桌几个吃田螺的人都惊动了。“能让他说‘阴’,那是真认可你。赵总那种人,夸你老实是骂你蠢,夸你阴才是夸你聪明。”
“那你觉得我变了吗?”
王胖子放下啤酒瓶,认真看了他一眼。“变是变了。但哪个人赚钱不变?我开了五年修车铺,从修自行车到修奔驰,我自己也变了。以前看发动机先看价格,现在先看质量。变的不是好坏,是标准。”
“什么标准?”
“底线的标准。”王胖子把啤酒瓶举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瓶子里的黄色液体,“底线这玩意儿就像机油——刚加进去是清的,跑了几千公里就黑了。你不能说变黑的机油没用,它还在润滑你的发动机。但你得定期换,不换就会拉缸。你的底线也是——可以黑一点,但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换。”
林浩拿起啤酒瓶碰了一下,他自己喝了一口。
啤酒冰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他居然觉得有点苦。
可能是因为刚才在酒店喝的普洱太高级了,衬得珠江啤酒更苦;也可能是因为“底线”这两个字从王胖子嘴里说出来,比从赵总嘴里说出来更戳心——赵总是老江湖,他的底线本身就比他低,而王胖子的底线依然还连着机油尺。
第二天,他照常六点起床去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