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设备的问题——催化裂化装置运行得很稳,辛烷值稳定在92以上,出油率维持在83%左右,林浩每天做的操作日志已经攒了厚厚一叠。
出事的是人。那天下午三点,林浩正在厂房里记录当天的温度曲线,王胖子在外面喊了一嗓子:“浩哥,有人找。”
林浩放下笔走出去。厂房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2018年的款,漆面保养得很好,在阳光下反着光。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壮,脖子跟脑袋差不多粗,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左脸颊有一道疤,从颧骨斜着拉到嘴角,大概七八厘米长,缝合的针脚痕迹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后面两个年轻些,一个平头一个圆寸,都穿着紧身T恤,露出胳膊上花花绿绿的纹身,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像是在给前面那个人当背景墙。
林浩知道这个人。
在寮步和谢岗这一带跑货拉拉的司机没有不知道他的——疤哥,真名叫什么没人关心,只知道他是湖南人,九十年代末来的东莞,最开始在厚街的家具厂打黑工,后来跟人打架被人砍了一刀在脸上,缝了二十多针,从那以后就多了这个外号。
伤好了之后他没回工厂,开始收废品,从废品收到废油,从废油收到“管理费”——说白了就是收保护费。寮步、谢岗、黄江这一带的私炼油点和黑加油站,但凡没有靠山的,都要给他交钱。
“你就是林浩?”疤哥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低沉,不像大部分混混那种咋咋呼呼的嗓门,反而有点像喉咙里含着什么东西。
“是我。有什么事?”
疤哥没回答,而是绕过林浩,走进厂房。他在催化裂化装置前面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分馏塔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的防渗处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向那排不锈钢管道。
“设备不错。新的?”
“二手,从江西拉过来的。”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疤哥笑了一下。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了一下,像蜈蚣动了一下腿。“不说就算了。我今天来,跟你说个事。”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干净的防渗地面上,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寮步、谢岗、黄江——这三个镇的废油生意,以前都是我在管。赵总在惠州那边搞,我不管,但你这边的货从惠州拉出来,车要经过我的地盘。路是我的,司机是我的,买油的客户有一半是我介绍的。你现在生意做起来了,设备升级了,出货量翻了好几倍,这我都知道。”
他吸了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踏灭。
“我不眼红。但规矩得讲。从今天起,你每出一车油,我抽百分之二十。不要现金,周结,打到我指定账户上。作为交换,你的车在路上没人拦,你的客户没人骚扰,你的厂房晚上不用请人看门。怎么样?”
百分之二十。
林浩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现在每天处理八吨原油,出油按83%算是六吨六,一吨汽油私油批发价大概五千,加上柴油和渣油的收入,一天毛利大概三万出头。百分之二十就是六千多,一个月将近二十万。
陈队长那边一个月两万,赵总分走四成,王胖子的贷款利息要还,现在又多了一个疤哥。每一个环节都在抽血,而他是那个被抽的人。
“我要是不答应呢?”
疤哥的笑容没变,但笑意从眼角消失了。“你自己想清楚。”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们湖南人在这边不容易。我也是湖南人,我不为难老乡。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皇冠发动的声音很轻,比五菱安静了不知道多少倍。车子掉头,卷起一阵灰,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开远了。
王胖子放下手里那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废铁管,走过来跟林浩对视了一眼。“你刚才那句‘不答应’,你是真想不答应,还是在谈判?”
“真想不答应。赵总分四成,疤哥再抽两成,我自己只剩不到四成。设备是我投的,井是我的,风险是我担的——坐牢也是我去坐。凭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他掏出手机,想给赵总打个电话,想到赵总上次说过“保护费是保护你个人的,你自己扛”,又犹豫了。最后还是打了。
赵总听完,沉默了几秒:“你刚才说你拒绝了?”
“我说我要是不答应呢。没说死。”
“那就是没拒绝。还有余地。”赵总停顿了一下,“疤哥这种人有一套自己的逻辑——收保护费就像收房租,他不会把房客赶走,赶走了没人交租。但他的面子也很重要。你当着他手下的面直接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