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不是怕迟到,是昨晚翻那本英文资料翻到凌晨一点,实在睡不着了。那些流程图和化学方程式在脑子里打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蚂蚁。
他索性不睡了,早早开车过来。秦雨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不是上次那件浅蓝色棉麻衬衫,而是一身深蓝色的工装,上衣口袋绣着“惠州石化”的logo,袖口收紧,腰线利落,裤腿扎进一双黑色的劳保鞋里。
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用一个黑色的发圈固定,额头光洁,没化妆。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工具包,包里露出测温枪的枪柄和几本笔记本的边角。
这副打扮跟上次在村里见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上次坐在龙眼树下喝白瓷杯泡的茶,像个周末回家的研究生;今天拎着工具包站在破厂房门口,倒有几分像张伯年轻时在大庆拍的那些工作照。
她把工具包放在副驾脚边,坐下,拉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调试从上午九点半开始。
第一步,卸出催化剂。秦雨让林浩打开反应器底部的卸料阀,把催化剂从床层里放出来一部分。放出来的催化剂装在一个不锈钢盆里,灰色的颗粒还带着余温。
她抓了一把放在手心,凑近看,又用手指捻了几颗。卸到一半的时候她让停,然后重新封闭卸料口,在操作记录上记下卸出量和剩余床层高度。
“床层降到原来的六成多一点,够了。你昨晚试机的时候催化剂床层太厚,局部温度飙到了五百六,差点就把催化剂烧结了。烧结之后催化剂活性会断崖式下降,到时候就不是辛烷值不够的问题,是整釜油都废了。”
第二步,标定温度传感器。秦雨从工具包里拿出那把测温枪——红外线的,枪身是黄色的,握在手里像一把科幻电影里的道具。她让林浩在操作台前面盯着仪表盘读数,自己站在反应器旁边,对准床层的三个不同高度分别测温,每测一个数据就读出来给林浩对比。
“仪表盘显示多少?”
“五百一。”
“实测四百八十五。偏差二十五度。你昨晚一直按仪表盘的数据调,等于在闭着眼睛开车。这个传感器安装位置不对——它插在反应器壁的盲孔里,测的是壁温,不是床层温度。”她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备用的铠装热电偶,让林浩把旧的拔出来,把这个新的从反应器顶部的预留孔插进去,一直插到床层中心。
换传感器的时候,林浩蹲在反应器旁边递扳手和生料带。她用一只手固定传感器套筒,另一只手拧螺栓,扳手在她手里转得利索——不是修车铺王胖子那种粗暴的熟练,而是一种精确的、每一寸都控制好的力度。他在旁边打下手,看到她的工装后背有一小块汗渍,安全帽后面几根碎发湿了。
换完传感器重新校准,温度读数从偏差二十五度降到了三度以内。秦雨说行了,记在日志上。
第三步,调整回流量。这一步最磨人——需要在分馏塔顶温、回流阀开度和汽油终馏点之间找到一个三角平衡。秦雨站在分馏塔旁边的操作平台上,一手拿着测温枪对准塔顶馏出口,另一只手对着回流阀的开度做微调,每调一次就记一下读数,然后在纸上算一串数字的比值。他起先看不懂她算的是什么,后来她把纸推过来——上面是三组量在不同阀位下的变化趋势。
“内回流比现在大概零点三,太低了。大部分热量被冷凝器吸走,轻组分没有足够的回流量往下洗,重组分跟着汽油一起蒸出去了。所以你的汽油发黄。把回流量加大到零点五左右,汽油终馏点能控制在两百零五以内,颜色自然就清了。”
她拧回流阀的时候,手里那根细长的测温枪像医生手里的听诊器,在密密麻麻的管道丛中一个点一个点地贴近听诊。
林浩站在旁边看着她操作,忽然想起电影里那种女科学家的形象——不是穿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的那种,而是穿着工装站在机器中间、满手油污但眼神发亮的那种。
他没说出口,只是在旁边帮她扶着梯子,把每一步的实测值填在那张三栏表格里。
调整完回流量,秦雨让林浩启动进料泵,开始试投。
原油从储罐进入反应器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仪表盘上的温度、压力和流量读数。
他站在她旁边,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直到冷凝器末端流出第一股淡黄色的汽油。
秦雨拿样品瓶接了小半瓶,放在阳光下晃了晃——颜色清澈,标准的啤酒黄,跟她手机相册里存的那张标准色卡几乎完全吻合。
她又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辛烷值测定仪,把汽油滴进样品槽,按下测试键。十秒后,读数跳出来——RON 92.7。
“成了。辛烷值92.7,比国标92号高了零点七。”她把测定仪读数亮给他看。
林浩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那瓶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