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往上爬，像一条有生命的东西，沿着他的小腿、膝盖、大腿，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上蔓延。
瞬间漫过了他的嘴唇、他的鼻子、他的眼睛。
他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在水里。水是浑浊的，青灰色的，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周围一两米的距离。
他开始往上游。他的腿在用力蹬水，手臂在用力划水，水花从他的身边溅开，在青灰色的水面上画出白色的纹路。
水面就在上面。不远。他能看到光从水面透下来，那种淡淡的、青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就在他快要浮出水面的时候，他的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
是一具尸体。
头发很长，散在水里，像一团黑色的海藻。脸是肿的，青紫色的，五官被水泡得模糊不清。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子在水里飘动，像一面没有风的旗。
孙一鸣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认识这个女人。
刚大学毕业那年，他在一次采风时，无意中拍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当时正当红的顶流男明星，和一个十八线的小女演员。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男明星的手搭在女演员的肩膀上，女演员的头微微仰着，看着男明星的眼睛，笑得很温柔。
他只是觉得那张照片拍得很唯美、很浪漫，就保留了下来。
后来，他一个当狗仔的朋友看到了这张照片，花高价买了去。他本来不想卖——他不喜欢惹事。但那个朋友给的太多了。多到他觉得不卖就是傻子。
他卖了。
当时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一张照片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明星也是人，谈个恋爱怎么了？
几天后，他看到了新闻——那个十八线的小女演员，被泼硫酸毁容。
孙一鸣安慰自己说，这只是巧合，那个女明星被泼硫酸肯定是因为别的原因，跟他拍的那张照片无关。
直到有一天，那个狗仔朋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还记得上次你卖给我的那张照片吗？那个女的，跳河自杀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是发了篇娱乐新闻，谁知道那男顶流的粉丝会那么疯狂。”
最后他发来一张那个女明星被打捞上岸后的高清照片，和眼前的这具尸体，一模一样。
孙一鸣的腿软了。他忘了自己还在水里，忘了应该往上游，忘了应该逃离这里。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被水泡得模糊的、青紫色的、肿胀的脸。
尸体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白是灰色的，瞳孔是黑色的，没有焦距——但孙一鸣知道她在看着自己。
她的嘴巴也张开了。水灌进她的嘴里，从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混着几个模糊的音节。
“你……还……我……命……来……”
她伸出了手。那只手是青白色的，指甲是黑色的，手指上缠着水草，朝孙一鸣伸过来。
“不要找我！”孙一鸣的声音在水里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喊出来的，“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害的你！”
他猛地转身，换一个方向拼命往上划。
头露出了水面。
发现他正趴在一片河滩上。河滩上的石头硌着他的手和膝盖，河水从下游涌上来，漫过他的脚，又退回去。河面上漂浮着枯枝和落叶，远处的城市灯光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那条河。那个女明星跳河的地方。
他没有时间多想。他爬起来，拼命往岸上跑。河滩上的石头很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下来，爬起来继续跑。
他的手抓住了岸边的草，脚蹬在河岸的泥土上，用力一撑——他爬上了岸。
突然天旋地转，他又回到了水里。
水面在他的头顶上方，和刚才一样遥远。那具尸体还在原来的位置，还在看着他，还在朝他伸出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没有变化，动作没有变化——像一段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视频。
孙一鸣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
他拼命往上游。这一次他游得更快，用的力气更大，水花更大。他浮出水面，游到岸边，爬上河岸。他趴在岸上，喘了不到三秒钟，水声又响了。
他又回到了水里。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他浮出水面、爬上河岸、以为终于逃出去了的时候，水声就会响起，然后他又会回到水里，回到那具尸体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