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厢房门外,夏淑玲站在门外
    他又换了一块干布垫在手心里,然后伸手握住刀柄。他握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握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五个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位置,直到每个指节都贴紧了刀柄上的缠绳,掌心把刀柄包得严严实实。刀柄上沾的汗和血已经半干了,触感黏腻潮湿,像是握着一块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温玉。

    “老夫要拔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下来。这是四十年的老习惯,越是到病危或高难度的时候他越是沉得下去,这是他赖以为生的本能,比脑子转得还快。

    赵氏点了点头。

    钟大夫吸了半口气,憋住,腕部发力。

    刀身在骨缝里卡得很紧,不是被肌肉夹住的那种紧,而是刀尖嵌进了骨面,被粗糙的骨面吃住了。拔刀的第一下,刀身纹丝不动。钟大夫没有硬拔,硬拔会把骨头带裂。他缓缓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往左偏了半分——这半分是在找骨头曲面的弧度,让刀刃顺着骨面弧度滑出来而不是硬撬。他的手腕动作极小极细微,外人看起来手臂几乎没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桡骨和腕骨在那个瞬间做了一个极其精密的旋转。

    然后他借着这个滑劲,一寸一寸地往外抽。先是一寸,停半拍,让周围的组织适应压力的变化。再是一寸,再停半拍。每一寸都伴随着一种细微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与骨骼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石板,又像刀尖在骨面上刻字。那声音极小极小,但在安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连站在门外的夏淑玲都能隐约听见。

    刀尖从伤口里脱出来的那一瞬间,一股深色的积血跟着涌了出来,那是积压在伤口深处的陈血,颜色偏暗偏紫,带着少量细碎的血凝块。

    “纱布!”钟大夫把刀当啷一声丢进旁边的空铜盆里,刀刃撞在铜盆壁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两只手同时按在伤口上止血,掌心叠在一起,掌根对准出血点,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把他的手指染得通红。“金疮药!快!白色的那包!”

    赵氏已经把金疮药拿在手里了,两指一捏撕开了纸包,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是土黄色的,带着浓烈的草木苦味和麝香味,撒在血上的瞬间变成了深褐色的糊状物。空气里飘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药味、酒味、血腥气、热水蒸出来的水汽全搅和在一起。

    接下来的工序比拔刀更漫长。

    清创:用镊子夹出伤口边缘残留的衣物纤维和碎屑。那把短刀捅进去的时候带了一截衣袍的布料进去,青色的布屑混在血肉里,颜色和血痂几乎一模一样。

    敷药:往清洁后的伤口上再敷一层金疮药,这层要厚一些,得把整个伤口覆盖得不留空隙。

    止血:用多层纱布压在伤口上,叠了足足六层。

    缝合:换持针钳。九针缝完,他额头上又冒了一层新汗,歪着头在肩膀上蹭了一下。

    上绷带:最后用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从腋下缠到肩膀,每一圈都微微压着上一圈的边缘,力道均匀一致。缠完之后用手掌在绷带上按压了一圈,检查松紧度,又让赵氏松开手,观察李一正胸口的起伏幅度,确认呼吸没有受阻。最后在绷带末端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又额外加了一根别针加固。

    整个过程,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第一盆是深红的,第二盆是淡红的,第三盆已经变成了带着血丝的粉色。端盆的丫鬟咬紧了嘴唇不敢看盆里的水,脚步又细又碎,跨出厢房门槛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厢房门外,夏淑玲站在门外。

    第一盆血水端出来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铁锈味。丫鬟端盆的手还滴着水,水里飘着一层半透明的血丝。她侧过头,把脸转向廊柱的方向,视线落在一根廊柱上的旧漆纹路上。那根柱子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描出上面的每一道纹路,但此刻她就是盯着它,像是那上面刻了什么了不得的经文,非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数清楚不可。

    但她的脚没有动。

    第二盆血水端出来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在里面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大夫的一句“按住”。

    接着是一声金属碰铜盆的脆响,当啷,应该是拔出来了。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那声脆响是一只小虫,从门外飞进来撞了她一下。她跟这个混蛋皇子认识才不过两三天,按理说她应该巴不得他多躺两天,省得他爬起来又是一副欠揍的笑容,可她现在就站在这儿,脚上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开。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攥住了腰侧垂下的那枚玉佩。那是她爹从北境托人送回来的生辰礼,一枚老玉,温润滑腻,贴肉戴了半年多,被她养得通体透亮。此刻那枚玉佩被她攥得变了位置,玉石边缘刻的那圈云纹硌进了她的掌心,生疼生疼的,但她没有松手。

    第三盆血水端出来的时候,颜色已经浅了很多。丫鬟端盆的手也稳了。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房里传来剪刀剪断绷带的细微咔嚓声和赵氏吩咐丫鬟换干净布帛的低语。

    廊柱的影子已经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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