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出了事安武侯府担着
    钟大夫是被小翠连拖带拽地从杏林街的医馆里拖出来的。

    当时他正在给一个跌打损伤的药材商换膏药。那药材商约莫四十出头,常年跑关外贩药材,半个月前从马上摔下来扭了腰,每隔三日便来医馆换一次膏药。钟大夫刚用两个指头把膏药抹匀,还没来得及往那药材商腰上贴,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丫鬟。

    那丫鬟不过十五六岁,青布衣裳上蹭了好几道血印子,发髻跑得歪向一边,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一双眼睛又急又亮。药材商吓得连膏药都不要了,从榻上翻起来,拽着没系好的裤子从后门夺路而逃,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搁在榻边的那双布鞋都忘了穿。

    “钟大夫!安武侯府赵夫人有请!急事!”小翠喘着粗气喊道。

    钟大夫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什么急事”,就被小翠一把拽住胳膊往外拖。他路上只来得及抓起药箱,连药箱的搭扣都没扣上,药箱在他怀里哐当哐当地响,里面的药瓶叮叮当当碰成一团,像是在敲一面破锣。

    “慢、慢点,老夫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钟大夫被一路拽着穿过安武侯府的大门、仪门、正堂、垂花门,又拐进西边的抄手游廊。钟大夫的双脚在青石板上绊了好几下,药箱差点从肩上滑下来,被小翠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背带又给拽了回来。

    小翠没理他,一把推开东厢房的门,把他搡了进去。

    钟大夫踉跄两步站稳,先扶了扶歪掉的帽子,又把鼻梁上的铜框眼镜推正,一抬头看见床榻上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那张脸了。昨天在朝堂上主动请缨去北境打蛮子的九皇子。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这个消息,太子亲弟弟,被关了多年禁足的废物皇子,在满朝文武都缩着脖子求皇帝割地求和的时候站了出来,说儿臣愿为大乾赴死。皇帝当场红了眼眶,在金銮殿上当众解下腰间佩剑赐给了他,封了正四品破虏将军。

    此刻这位九皇子躺在榻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紧闭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突出。他身上的衣袍被剪开了一半,袍子从领口一直豁到腰间,布料断口参差不齐。袍子下面是血迹斑斑的中衣,也被剪开了,露出胸口上方插着的那把短刀。刀身没入皮肉,只剩刀柄和不到半寸的刀身露在外面,刀刃斜着插进去,入肉位置在锁骨下方约莫一寸半,伤口边缘皮肉外翻。血还在顺着刀柄往下渗,一滴一滴地往外洇,伤者每呼吸一下,刀柄就跟着轻轻颤动一下,血就多渗出一滴。缠在刀柄上的麻绳原本是米白色的,已经被血浸透成了深褐色。

    “这、这……”钟大夫额头上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冒了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把鬓角的白发黏在了脸侧。他这辈子拔过箭,拔过刀,拔过断在肉里的矛头,什么样的伤口都见过,但躺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当今的皇子。

    他看着那把刀和李一正那张惨白的脸,就觉得自己的手指头发僵,像是突然忘了握了四十年手术刀是什么手感。

    “别这、那的了。”赵氏站在一旁,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稳,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平静但有力。她约莫五十上下,穿着一身藏青色对襟长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刀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偏离心脏不到两指。你只管拔刀清创,出了事安武侯府担着。”

    钟大夫咽了口唾沫,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李一正那张惨白的脸上移开,只盯着那把刀,就当躺在这里的是一个普通伤兵。他颤巍巍地走到床榻前,把药箱搁在床边的矮几上。“热水,”他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咳了一声稳了稳嗓子,

    “干净的白布,越多越好。烈酒,越烈越好。再取两盏最亮的灯来。”

    赵氏一挥手,丫鬟们鱼贯而入。热水端来了,铜盆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干净的白布端来了,叠得方方正正码在漆盘里,足有十几块。烈酒也端来了,是从侯府酒窖里取的烧刀子,封泥一拍开,满屋子都是辛辣刺鼻的酒气。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晃,赵氏一皱眉,立刻有丫鬟去关了门窗,又把两盏铜油灯端到床头两侧,把床榻上的光线填得满满当当,每一寸皮肤都照得纤毫毕现。

    钟大夫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

    他将李一正被剪开的衣袍彻底拨开,露出整个伤处。那把刀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刀刃向内倾斜,入肉约莫两寸。钟大夫用手指在刀口附近轻轻按了按,先按刀柄上方一寸的位置,再按刀柄下方,最后按刀口两侧的肌肉。指尖感觉到刀刃在骨缝里卡死的触感,刀尖嵌进了骨面,被粗糙的骨面咬住了。他又按了按刀口外侧的脉搏,脉搏微弱但还在跳,一下一下的,轻但稳。他闭了闭眼,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刀尖和心脏的相对位置,再偏半寸,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一具需要验尸的尸首了。

    “刀口边缘还算齐整,没有倒刺,万幸。”钟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是说给赵氏听还是在自言自语壮胆。他从矮几上拿起酒壶,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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