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回礼。
“见过周掌事。”
周怀义放下手,笑得很轻松。
“司主呢?”
贺青的手微微一僵。
“我爹入井了。”
周怀义点点头。
“远山那人,最爱逞强。”
“当年就是这样。”
他望向无名城上方越来越白的天。
“这次……大概真回不来了。”
“嗯。”
“那你呢?”
周怀义问。
贺青没有回答。
周怀义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落下时,却已经有些透明。
“别急着替谁扛。”
“你爹扛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扛明白。”
“城里的事,大家一起办。”
“做司主的,别总把自己当棺材板。”
贺青低着头。
“我记住了。”
周怀义满意地点头。
他又看向陆砚。
“你也一样。”
陆砚抬眼。
“我?”
“活得像个人。”
周怀义说。
“别活成谁的容器,也别活成一把刀。”
“人活着,不是为了替别人去填坑。”
他笑了笑。
“这话是我现在才明白的。”
白光从他脚下升起。
周怀义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散去。
他没有害怕。
反而像终于卸下压了很多年的担子。
“行了。”
“我得去找他们。”
“俺也去问问,那帮小子是不是还在背后骂我。”
贺青看着他。
“周掌事。”
周怀义回头。
“嗯?”
“名字已经记下了。”
周怀义愣了愣。
随后笑道:
“那就好。”
他化作无数细小光点,飘向无名城上方。
没有飞远。
很快便融进了那片越来越白的天。
长凳空了。
茶楼的门匾也开始褪色。
原本写着“忘归”二字的牌匾,字迹散掉,整座楼无声无息地塌成一片白灰。
“还有一个人。”宋梨轻声道。
陆砚知道她说的是谁。
纸扎老头。
他们沿着长街继续向前。
无名城已经没有完整的路了。
脚下的青石板一块块消失,走过的地方变成纯白。两侧屋舍只剩轮廓,像画在雾里的影子。
走到街尾那间纸扎铺前时,铺子还在。
门没关。
里面点着一盏小油灯。
纸扎老头坐在柜台后,正慢悠悠地扎一只纸鹤。
他今天没有穿寿衣,也没有那张惨白僵硬的脸。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头。
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缺了腿的旧眼镜,手指上沾着浆糊。
他看见陆砚进来,先看了一眼宋梨手里的断亲剪。
“这剪子还没坏?”
宋梨没好气道:
“你都没散,它怎么会坏。”
纸扎老头乐了。
“小丫头脾气不小。”
他将纸鹤最后一角折好,放在柜台上。
陆砚站在门口。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纸扎老头点头。
“我叫许福安。”
“靖安纸扎巷,许家纸扎铺第三代掌柜。”
他说着,抬眼看向陆砚。
“也是你那殡仪馆附近,给死人扎纸屋的那个老头。”
陆砚沉默。
原身记忆里,确实有这样一个人。
每逢清明、鬼节,纸扎巷的许老头都会推着小车,从殡仪馆后门路过。原身有一次替人收尸,拿不动纸钱,许老头帮过他一把。
后来原身被阴祠会掳走。
再后来,许老头也消失了。
谁都没想到,他会被困在无名城里。
“你怎么进来的?”陆砚问。
许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贪了点不该贪的东西。”
“鬼市有个客人,拿一卷能扎活人的纸换我做纸屋。”
“我年轻时好奇,接了。”
“结果扎出来的不是人,是一条通往无名城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