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福生。”
“我是从北城逃出来的。”
“俺也去送过一趟棺。”
“我家在城外杨树坡。”
“我不是鬼市的货,我叫陈巧儿……”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有哭声。
有笑声。
也有人记起自己怎么死的,捂着伤口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柳禾没有停。
她一边走,一边翻封鬼簿。
遇到记得的,便叫出名字。
遇到簿中没有的,便问他们来自哪里、家中还有谁、最后记得什么。
每问出一句,封鬼簿上便多出一行字。
可这一次,那些字不会变成锁链。
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像替他们补上一份迟到了太久的名册。
“柳姑娘。”
陆砚忽然叫她。
柳禾回头。
陆砚示意她看前方。
长街尽头,茶楼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巡司掌事官服,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胸前还插着半截断裂的符钉。他坐在一张缺腿的长凳上,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是周掌事。
他曾经在无名城中一次次忘记自己是谁。
忘记靖安。
忘记夜巡司。
也忘记了自己为何会死在这里。
此刻,他抬头看见陆砚几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贺青身上。
“贺家那小子?”
贺青停住脚步。
周掌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长这么大了。”
贺青没有说话。
周掌事转头看向陆砚。
“你是陆砚?”
陆砚点头。
“是。”
“我记得你。”
周掌事皱眉。
“你小时候……是不是总躲在殡仪馆后头那棵老槐树上?”
陆砚一怔。
原身确实有这段记忆。
那时他还没被阴祠会带走,瘦得像根竹竿,常常爬到老槐树上躲人。周掌事每次路过,都会骂他两句,再扔一块糖上去。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
周掌事怎么会记得?
“我还给过你糖。”周掌事挠了挠头,“你没接,掉地上了。”
陆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周掌事又笑。
“你那时候就不爱理人。”
他说着,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符钉。
笑容慢慢淡了。
“我想起来了。”
“后井开裂那年,我带队进无名城,想找回被吞掉的名字。”
“结果我自己先被吃了。”
“后来呢?”
贺青问。
“后来……”
周掌事想了很久。
“后来我怕。”
“我怕得不敢往前走。”
“我听见下面有人喊救命,可我没去。”
“我躲在这间茶楼里,等着他们一个个死。”
他抬起头,看向贺青。
“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贺青沉默。
周掌事便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他端起那盏没有茶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空气。
“人死在里面,魂却留着。”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掌事,得管点什么。”
“可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他笑了一声。
“真丢人。”
贺青道:
“你叫周怀义。”
周掌事手一顿。
“周怀义?”
“怀念的怀,仁义的义。”
贺青看着他。
“靖安夜巡司第四任掌事,周怀义。”
周怀义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周怀义。”
“对。”
贺青说。
“你叫周怀义。”
周怀义坐在长凳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
胸前那根符钉化作一缕黑烟,散在风里。
他身上的官服也变得干净起来,恢复成死前的模样。
周怀义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贺青抱拳。
动作很标准。
“靖安夜巡司周怀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