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
“我一脚踏错,便在这里待了四十多年。”
“名字忘了,家也忘了。”
“只记得要守着这铺子,给进来的人扎纸。”
宋梨看着店里的纸人。
那些纸人有老有少,个个低着头,脸上没画五官。
“这些呢?”
“都是没找到名字的人。”
许福安道。
“他们走不出去,我也没本事送。”
“只能给他们扎个模样,让他们别把自己彻底忘了。”
他说完,站起身。
纸扎铺的墙壁已经变得透明。
外面的白光透进来,把他手中的纸鹤照得几乎看不见。
许福安拿起纸鹤,递给宋梨。
“你是学纸扎的?”
宋梨点头。
“嗯。”
“手挺稳。”
“还差得远。”
“差得远才好。”
许福安笑道。
“手艺这东西,越觉得自己会,越容易扎错。”
“记住,纸人可以像人,不能真当人。”
“死人可以送,不能替他活。”
宋梨接过纸鹤。
纸鹤很轻。
里面却藏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我记住了。”
许福安又看向陆砚。
他盯着陆砚看了很久。
像是在看那个多年前躲在槐树上的瘦小孩子,又像是在看眼前这个满身伤痕、手握黑棺钉的年轻人。
最后,他点了点头。
“小伙子。”
陆砚抬眼。
许福安笑得很和气。
“活得像个人。”
陆砚怔住。
周怀义刚说过类似的话。
可从许福安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叮嘱。
不是要他当英雄。
不是要他守住什么。
只是让他活得像个人。
有心,有名字,有自己想走的路。
陆砚握紧了黑棺钉。
“我会。”
许福安点点头。
“那就行。”
他转身走到纸扎铺门口。
门外已是一片白。
无名城的长街、铺子、茶楼、灯笼,都在那片白中悄然消散。
许福安没有立刻离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铺子。
柜台上堆着纸马,墙边摆着纸屋,角落里还有几张没来得及画脸的纸人。
“守了这么久。”
“也该关门了。”
他抬手。
小油灯熄灭。
纸扎铺无声散去。
许福安站在白光里,身影渐淡。
临消失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
“对了。”
“替我去纸扎巷看看。”
“我家门口那棵石榴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宋梨用力点头。
“我去看。”
“俺也去替你烧纸。”
许福安笑了。
“烧什么纸。”
“俺也去的人,哪还缺这个。”
他摆摆手。
“走了。”
白光一闪。
人没了。
纸鹤从宋梨手中飞起,绕着她转了一圈,飞向高处。
很快,也化作一点白。
无名城彻底开始崩塌。
贺青看向天色。
“该走了。”
赵铁留在外面的铁索猛地绷紧。
显然外面的人已经察觉到入口不稳。
陆砚回头望去。
长街尽头,再没有人影。
那些恢复名字的失名者,正一个个走进白光。有的独自走,有的牵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家人,有的回头看一眼城,随后笑着消散。
没有鬼哭。
没有挣扎。
像一场拖得太久的送别,终于走到了尽头。
柳禾站在原地,封鬼簿自动翻开。
一页又一页的名字浮现。
董春花。
周怀义。
许福安。
还有更多她来不及问全的人。
她想全记下来。
可无名城消散得太快。
有些光点刚刚飞起,名字便已经被白色吞没。
柳禾咬住唇,手指在纸上停住。
陆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