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放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聊一件寻常事,“我就跟他讲,合营这条路既然走得不踏实,不如索性把厂子捐了,把身上的担子卸干净,换一份安稳。”
这番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愣住。
有人喉结动了动,眼神里全是怀疑——一个活生生的人,能说服别人把打拼了一辈子的产业白白交出去?这种事听着就跟天方夜谭差不多。
可转念一想,出这主意的是苏放,又好像没那么离谱了。
张桂芳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显然没完全放下心来。
苏放看出她的忧虑,语气放软了些:“卫东的事你不用老惦记。
一个几千人的轧钢厂,要是真捐了,那就是**的资产。
这种规模的大厂,上头不可能不重视,肯定会当成重点来扶持。
到时候直接转成国营,对里面的工人来说,反倒是天大的好事。”
张桂芳眼角的皱纹动了动,嘴唇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能是真的?”
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确实不是坏事。
------市**礼堂里头,这回开会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
不比上回,人人脸上都绷着。
自从城里第一家公私合营的铺子挂上牌子,风向就开始转了。
不少开店的老板主动找上门,说愿意跟着政策走。
合营的事推进得顺,粮价那阵子闹起来的乱子也被压了下去。
市长站起来点名表扬东城区的黄卫民书记,声音在礼堂里传得很远:“卫民同志这段时间干得漂亮!咱市里第一家合营店就是从他那儿出来的,给所有商户立了个好样。”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东城区前门街道,平抑粮价那回也最早稳住局面。
他们用自己攒下的经验,帮周边区域稳住了价格,最后带着全市把粮价压下来,没让骚乱扩散开。”
掌声从座位上涌起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礼堂。
底下坐着的人,不管心里头是真服气还是泛酸水,脸上都挂着笑,没人这时候扫兴。
市长接着喊话,让各区县都向东城区学经验。
黄卫民坐在前排,脸膛泛着红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可他自己清楚得很,这光鲜的功劳,归根到底靠的是前门街道办李民生和苏放——那两个人当时出手又快又准,才把事情扛了下来。
工业部门前的台阶被正午的阳光烤得发烫。
娄振华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指尖触到布料时能感觉到布料下肌肉的紧绷。
他身旁的秦淮茹脚步缓了缓。
昨晚从苏放那里得知这桩捐赠背后另有隐情,她心里那些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一块。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娄振华那张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上。
“娄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大门还没迈进去,您要是现在改主意,还能回头。
走正常合营,您至少还能在轧钢厂留下股东的身份,该有的分红一份不少。”
娄振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那扇锃亮的铁门看了几秒。
昨晚苏放那番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若真守着那点股东权益不放,往后怕是要被拖进更深的泥潭里。
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秦主任,”
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让您看笑话了。
事到临头,我这心里是真的有点发怵。”
他顿了顿,手掌在裤缝上擦了擦。
“但捐赠这件事,我已经反复掂量过。
想好了。”
他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回那栋建筑,“今天就有劳您陪我走这一趟。”
“走吧。”
深吸一口气,娄振华率先迈开步子。
皮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很闷。
接待处的年轻工作人员起初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把那份捐赠申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起头时眼睛瞪得溜圆。
确认无误后,他几乎是跑着冲进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消息像滚水里的气泡一样迅速往上冒。
杨部长亲自来接见时,办公室里的座钟刚好敲响整点。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在娄振华和秦淮茹之间来回游移。
“娄厂长,”
杨部长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疑,“您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无偿捐赠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