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路面稀疏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程坤的思绪，还停留在上午与杨厂长通电话时，对方隐约透露的关于机修分厂未来可能调整的一些想法上。那个看似积重难返的“烂摊子”，或许……并非全无价值。梁拉娣精准的焊花，南易锅中翻腾的烟火气，丁秋楠在简陋医务室里沉静的侧影……这些散落在废墟里的“珍珠”，需要有人去发现，去擦拭，重新串起。
正思忖间，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和一阵不和谐的争执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丁秋楠。那个机修分厂医务室里气质清冷的女医生。她今天没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的长裤，乌黑的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她正提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帆布医药箱，脚步匆匆，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明显的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而拦在她面前，纠缠不休的，是一个矮胖滚圆、穿着不合身、沾着油污的蓝色工装、头发油腻、一脸谄媚又带着几分无赖相的年轻男人。男人二十七八岁年纪，肚子挺得老高，正涎着脸，伸着手，似乎想帮丁秋楠提箱子，嘴里还不停地叨咕着：
“丁医生！丁医生你别走那么快嘛！你看你，提这么重的箱子，多累啊！我来，我来帮你！顺路，咱们正好顺路！你看这天儿，多热，我请你喝汽水去？就前面小卖部，新进的橘子汽水，可甜了！”
“不用了，崔大可同志，我自己能拿。也不顺路，请你让开。”丁秋楠的声音比在医务室时更冷，带着清晰的疏离和厌烦，她侧身想绕过对方，但那个叫崔大可的胖子却像堵肉墙似的，又挪了一步，正好挡住去路。
“诶，顺路顺路！你去宿舍，我回采购科，这不都往那边走嘛！丁医生，你别总这么见外啊！都是一个厂的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崔大可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小眼睛里闪着令人不舒服的光，“你看你，一个姑娘家，在咱们这破厂子里，人生地不熟的，多不容易！以后有啥事，尽管跟哥说！哥在厂里，多少还有点面子！采购科，你懂的，油水……啊不是，是人脉广！”
他的话越说越露骨，就差把“我看上你了，跟我好处多”写在脸上。丁秋楠气得脸色发白，胸脯微微起伏，但她显然不擅长应付这种死皮赖脸的纠缠，只是紧抿着唇，提着箱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眼神里除了厌恶，更多了几分无助。周围偶有路人经过，也只当是男女同志闹别扭，看两眼就走开了，没人上前。
就在崔大可得意洋洋，以为又能磨得这冷美人没办法，说不定就能“增进感情”时，一个沉稳的、带着淡淡冷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崔大可同志，机修分厂采购科的？”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水，瞬间浇灭了崔大可脸上的谄笑，让他浑身肥肉一哆嗦。他猛地转过身，当看清推着自行车站在几步外、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程坤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程……程处长？！您……您怎么在这儿？！”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程坤！那天程坤视察机修厂，虽然只在大会上远远见过一面，但那冷峻的面容、慑人的气势，早就深深刻在了崔大可脑子里。这可是连刘厂长都怕得要死、据说背景深不可测的总厂大领导！他刚才那些轻薄无赖的话，岂不是全被听去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崔大可的心脏，他腿肚子都开始转筋，冷汗“滋”一下就冒了出来，后背的工装瞬间湿了一片。
丁秋楠也看到了程坤，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仿佛绝境中看到了救星。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程坤的方向挪近了一步，虽然没说话，但那姿态，已经明确地表明了立场和求助。
程坤的目光淡淡扫过崔大可那副惊恐万状的嘴脸，又看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但依旧绷着脸的丁秋楠，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将自行车支好，缓步走到两人之间，目光落在崔大可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这里纠缠女同志，影响很不好。机修厂的采购工作，看来很清闲？”
“不……不是！程处长，您误会了！我……我就是下班路过，正好碰到丁医生，看她提东西费劲，想……想帮个忙！真的！没别的意思！”崔大可急得语无伦次，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因为惊恐而抖动，“我……我这就回科里！还有报表没弄完！丁医生，对不住，对不住啊！您忙，您忙！”
他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再也不敢看丁秋楠一眼，更不敢有半分耽搁，肥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