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很久了？”程坤停车，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刚到。”冉秋叶摇头，脸颊因为期待和一丝紧张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她今天要去参加部里的座谈会，这机会是程坤为她争取的，她既兴奋又忐忑，生怕自己表现不好，给程坤丢脸。
“上车吧。”程坤示意。冉秋叶坐上后座，这一次，她环住他腰的动作已经十分自然。自行车驶向部里招待所的方向。
今天的座谈会设在工业部下属的第三招待所小礼堂。参会的人不多，二十几人，但分量都不轻。有部里的司局级领导，有顶尖高校的教授，还有几个重点企业的技术负责人。程坤和冉秋叶算是与会者中比较年轻的。
进入会场，冉秋叶立刻感受到一种与学校、与轧钢厂都不同的氛围。严肃，专业，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以及淡淡的烟草味。与会者们互相寒暄，程坤一出现，立刻就有好几个人围了上来。
“程处长！好久不见！上次一机部的会……”
“小程来了！你们厂那个连续铸钢的进展报告我看了，很有想法！”
“程坤同志，关于你们提出的轧辊新材料……”
程坤从容不迫地与他们握手、寒暄、简短交流，态度不卑不亢，言谈间对技术细节、政策导向、行业动态了如指掌，引得几位老专家频频点头。冉秋叶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看着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高层次的场合里如鱼得水，心里既钦佩，又有些自惭形秽。这里的人讨论的问题，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则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程坤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无措，在和一个教授交谈的间隙，微微侧身，低声对她说：“别紧张。听听就好，有想法可以记下来，会后再交流。”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冉秋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既来之，则安之。她把这次会议当成一次宝贵的学习机会。
会议开始。首先是部里一位姓陈的司长讲话，大致介绍了当前工业领域几个重点技术攻关方向和政策支持情况。接着是几位专家做专题报告。冉秋叶拿出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程坤坐在她旁边，偶尔会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几个关键词，大部分时间只是专注地听着，目光沉静。
轮到企业代表交流发言时，气氛活跃了一些。几个大厂的负责人介绍了各自的技术革新情况，也提出了一些困难和政策建议。程坤是最后一个发言的。
他站起身，走到前面。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没有拿厚厚的稿子，只有手里拿着两张写满提纲和数据的卡片。
“各位领导，专家，同志们。我代表红星轧钢厂，简要汇报一下我厂连续铸钢技术试点的初步进展、遇到的问题，以及我们对相关产业政策和技术路线的几点不成熟思考。”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他没有从技术细节堆砌开始，而是先从一个更高的视角，阐述了连续铸钢技术对于提升我国钢铁工业整体效率、质量和竞争力的战略意义，将其置于国家工业现代化的大背景下。然后，他才切入具体，介绍红星厂试点的技术选型依据、实施方案、已经取得的阶段性数据，以及遇到的诸如设备匹配、工艺参数优化、人员技能提升等实际困难。数据详实，分析透彻，既有宏观视野，又有微观洞察。
更精彩的是他最后提出的几点“思考”。他尖锐地指出了当前在引进消化国外先进技术过程中存在的几个普遍误区：重硬件轻软件、重引进轻消化、重短期见效轻长期培育。他提出，技术引进必须与本土化的工艺创新、管理创新和人才培养紧密结合，否则就是“洋拐棍”，离开了就不会走路。他还就相关产业政策的协调性、对中小企业技术扩散的机制等问题，提出了有建设性的建议。
他的发言，逻辑严密，视角独特，既有技术人员的严谨，又有管理者的全局观，更难得的是带着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前瞻性。整个发言过程中，礼堂里非常安静，只有他沉稳的声音和笔尖记录纸面的沙沙声。几位部里的领导和老专家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冉秋叶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散发着夺目光彩的男人，心跳如鼓。她不是完全懂他说的所有技术细节，但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蕴含的力量、智慧和那种令人信服的掌控感。他站在那里，不像一个仅仅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干部，倒像一位久经沙场、胸有丘壑的统帅。骄傲、崇拜、爱慕……种种情绪在她胸中激荡，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喜欢的这个男人，究竟有多么出色，多么与众不同。
程坤发言结束，微微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