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从对方那里得到新的启发时，眼中又会同时闪过欣赏与愉悦的光芒。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不同于在厂里运筹帷幄的掌控感，也不同于在四合院里被依恋的温暖感，这是一种纯粹的、建立在平等智力与精神层面的交流与吸引。程坤很久没有遇到能如此顺畅对话、并且能带给自己新思考的人了。冉秋叶也同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思想被充分理解和尊重的畅快。

    直到阅览室的管理员走过来，轻轻敲了敲他们面前的桌子，提醒道：“两位同志，闭馆时间快到了。”

    两人这才恍然惊觉，抬头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已经将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与金紫，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拢。不知不觉，他们竟然聊了整个下午。

    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犹未尽和淡淡的遗憾。

    “时间过得真快。”冉秋叶合上面前那本根本没看几页的诗集，轻声感叹。

    “是啊。”程坤也合上了手中的书。他们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在交谈，书只是偶尔翻看引证。

    两人默默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拿起各自的书，向借阅处走去。办理完借阅手续，并肩走出图书馆高大的拱门，清凉的晚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微凉的尘土气息。

    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暮色苍茫，华灯初上。街道上车马稀疏，行人步履匆匆。一种淡淡的、离别在即的氛围，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

    “今天……很愉快。”冉秋叶转过头，看着程坤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轮廓分明的侧脸，真诚地说道，“没想到能遇到程同志这样……博学又有见地的人。”

    “彼此彼此。”程坤微微侧身，面对着她，目光沉静，“冉老师的学识和见解，也让我受益匪浅。”

    短暂的沉默。晚风吹动冉秋叶额前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自然而优雅。

    “程同志借的书，看完后如果有什么心得，或者……”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脸颊在暮色中微微泛红，“或者，再看到什么相关的、有趣的书，可以……可以来红星小学找我交流。我一般下午没课的时候，都在办公室。”

    这几乎是一个女孩子能做出的、最大胆而含蓄的邀请了。在那个年代，这意味着对对方人品、学识的充分认可，以及希望建立更进一步联系的明确信号。

    程坤看着她在暮色中清亮而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眸，点了点头：“好。冉老师对工业管理也有兴趣，以后若有相关的资料，我也留意着。”

    他没有给出更热切的回应，但这份沉稳的应允，反而让冉秋叶心里微微一松，又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她看得出来，他不是轻浮之人，这样的回应，恰如其分。

    “那……再见了，程同志。”

    “再见，冉老师。”

    两人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轻轻颔首告别，然后，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汇入了暮色渐浓的街道人流之中。谁也没有回头，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漫长而酣畅的思想交锋所留下的、无形的涟漪与余温。

    程坤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晚风清冷，但他的思绪，却还停留在下午那场意外的邂逅和深入的交谈之中。冉秋叶……红星小学的老师。知性，优雅，独立，思想有深度。一个很有趣，也很有吸引力的女性。今天的相遇，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规律而充实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不同以往的、带着知性光芒的涟漪。未来会如何？他不知道，也并未过多设想。但至少，这是一个令人愉悦的下午，一个值得回味的相遇。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冉秋叶也正走在回学校宿舍的路上。她的脸颊依旧有些微热，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下午的每一个细节——那意外的碰撞，他沉稳的道歉，深邃的眼睛，以及后来那些令人拍案叫绝、又发人深省的对话。程坤……红星轧钢厂的干部。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既有杀伐决断的工业管理者气质，又有深邃广博的人文社科素养，冷静犀利，却又不失温度。像一本厚重的、充满了秘密与智慧的书，她只是匆匆翻开了扉页，便已被深深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