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厂务会上的一锤定音
    正月廿八上午九时整,轧钢厂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深色实木会议桌边,烟雾缭绕。高级香烟、劣质烟丝、以及陈年茶叶混合成的、带着焦油和疲惫气息的味道,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几乎要凝成实质。阳光被厚重的墨绿色窗帘过滤了大半,只透进些惨淡的、带着浮尘的光束,勉强照亮长桌边一张张或凝重、或倦怠、或揣着心思的脸。

    厂领导班子成员,各主要车间、科室一把手,二十多号人,将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清喉咙、挪动椅子的声音都刻意压到了最低。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长桌顶端、正对着门口的三个座位上——准确地说,是聚焦在居中而坐的厂长杨新民,和他右手边那个身姿笔挺、面容沉静得近乎冷酷的年轻人身上。

    程坤。

    他今天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毛料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领口露出雪白衬衫的边缘。他没有抽烟,面前只放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一支拧开笔帽的钢笔,还有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笔记本空白的纸页上,仿佛对周遭压抑凝重的气氛浑然不觉,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只是静待时机。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先是杨厂长照本宣科地读了上级关于“开年抓生产、保安全、促革新”的最新指示,声音干涩,带着官腔,听得人昏昏欲睡。接着是李怀德副厂长,唾沫横飞地汇报了一季度头二十多天的生产数据——产量基本达标,质量略有波动,成本控制“取得初步成效”。他的汇报充满了“在厂党委正确领导下”、“经过全厂干部职工共同努力”之类的套话,但也夹杂着不少具体车间、具体班组的“亮点”和“不足”,眼睛时不时瞟向程坤,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可程坤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两个关键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综上所述,一季度的开局,总体是平稳的,成绩是主要的!”李怀德终于结束了冗长的汇报,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程坤身上,脸上堆起笑容,语气带着明显的征询和……不易察觉的试探,“当然,工作中也还存在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下面,是不是请程坤同志,就当前厂里的生产管理,特别是安全和技术革新方面,谈谈看法,做做指示?程坤同志年轻有为,思路开阔,看问题向来一针见血,他的意见,对我们下一步的工作,至关重要啊!”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更静了。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一瞬。来了。重头戏来了。谁都知道,现在厂里真正能拍板、能推动事情、能让杨厂长和李副厂长都不得不慎重对待的,不是坐在正中的杨新民,而是旁边这个不过二十多岁、眉宇间却凝聚着远超年龄的威严与沉静的保卫处长。

    杨厂长也转过头,看向程坤,脸上是公式化的微笑,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欣赏?忌惮?还是如释重负?“是啊,程坤同志,你说说。安全工作是你分管的,连续铸钢试点也是你在抓,最有发言权。”

    程坤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桌两侧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期待,有审慎,也有隐藏得很好的、等着看这位年轻处长如何应对这种“抛球”场面的观望。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却像一声小小的惊雷,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杨厂长,李副厂长,各位同志。”程坤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透过有些老旧的扩音设备,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杂音和心绪。“刚才李副厂长的汇报,数据详实,反映了当前生产的基本面。杨厂长传达的上级精神,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他先定了调,肯定了“基本面”和“方向”,这是规矩。但接下来,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虽然依旧平稳,内容却瞬间变得犀利如刀。

    “但是,”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座的几位车间主任和设备科长,“平稳不等于安全,数据达标不等于没有隐患。恰恰相反,越是表面平稳的时候,越可能是隐患滋生、风险积聚的时候。尤其是开年复工以来,部分车间、部分岗位,已经出现了值得高度警惕的苗头。”

    几位被目光扫到的车间主任,心头都是一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程坤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连日来巡视各车间、查阅台账、听取汇报后整理的要点,但他没有照着念,只是瞥了一眼,便如数家珍般,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地摆了出来:

    “一车间,三号轧机主传动轴轴承,上周夜班记录显示温度有三次异常波动,最高一次逼近警戒线,当班记录只是简单标注‘观察’,后续处理记录空白。设备科同期巡检记录,对此处只是‘正常’。王主任,”他看向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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