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医院妇产科三楼那间观察病房,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大开,清冷的空气带着阳光的味道涌入,驱散了最后一丝沉闷的消毒水气味。秦淮茹已经换下了穿了半个月的病号服,穿上了自己那件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平平整整的碎花棉袄,外面罩着程坤年前给她买的、厚实保暖的深蓝色棉袄。她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太多,虽然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产后的倦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茫然,但脸颊丰润了些,眼神也清亮了许多,那份属于母亲的、沉静的柔光,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坐在床沿,动作小心翼翼,却又异常珍重地,抱着怀里那个裹在簇新柔软襁褓里的小小婴儿——小槐花。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新生的小生命发生惊人的变化。小家伙褪去了初生时的通红皱巴,皮肤变得白嫩细腻,眉眼舒展,轮廓清晰,此刻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仿佛在梦中品尝着什么美味。秦淮茹的目光几乎胶着在女儿脸上,手指极轻地、一遍遍抚过那柔嫩的脸颊,嘴角噙着一抹混合了劫后余生、无限怜爱与淡淡忧思的复杂笑意。这半个月,是悬在生死线上的半个月,也是被妥帖安放在一方温暖避风港里的半个月。如今,终于可以带着健康无恙的女儿回家了。
何雨水正在做最后的清点收拾。她今天穿了那件合身的浅米色呢子短大衣,衬得身姿挺拔,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梳得一丝不乱,垂在肩头,脸上带着明媚爽朗的笑容,动作麻利得像只轻盈的燕子。她将秦淮茹住院期间用的毛巾、脸盆、换洗衣物,以及那些零零碎碎却不可或缺的小物件,分门别类,仔细地打包进一个干净的蓝布包袱。又将程坤这些天陆续带来的奶粉、麦乳精、桃酥等营养品,小心地装进另一个网兜。她的手指灵活,心思细密,每样东西都归置得妥妥当当,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当家主事般的沉稳与周到。
“秦姐,东西都归拢好了,您再瞧瞧,可别落下什么。”何雨水直起身,抬手抹了抹额角因忙碌而沁出的细密汗珠,笑盈盈地问道。
“齐了,齐了,雨水,这半个月真是辛苦你了。”秦淮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明媚鲜活的姑娘,心里五味杂陈。这半个月,端水送饭,擦洗换衣,哄孩子夜哭,何雨水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细致周到,毫无怨言,比她这个做姐姐的还要尽心。而这一切改变的源头,都系在程坤身上。没有程处长,雨水或许还是那个怯生生、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她秦淮茹,恐怕也难熬过生产那一关。
“这有什么辛苦的,秦姐您可别这么说。”何雨水连连摆手,走到窗边,朝楼下张望了一眼,眼睛倏地一亮,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雀跃,“哥来了!”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程坤迈步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厚重的外套,只着了那身挺括的深蓝色中山装,身姿笔挺如松,面容是一贯的沉静冷峻。他手里没提东西,身后却跟着那辆熟悉的、铺着厚实干净被褥的旧板车——正是半个多月前,在寒风呼啸中将她紧急送医的那辆。
“程处长。”秦淮茹抱着孩子,下意识想站起来。
“坐着,别动。”程坤用眼神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先落在她臂弯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停留了片刻,那过于冷硬的眉眼似乎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松动,随即又看向秦淮茹,语气平稳,“都妥当了?”
“嗯,都好了,又麻烦您了,程处长。”秦淮茹忙不迭地点头。
“走吧,车在楼下。”程坤言简意赅,对何雨水微一颔首。何雨水立刻拎起收拾好的包袱和网兜,又转身仔细地帮秦淮茹理了理棉猴的帽子,将小槐花的襁褓边缘掖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一丝冷风。
三人一同下楼。程坤推着板车走在前面,步伐沉稳。何雨水搀扶着依旧有些虚软的秦淮茹,慢慢跟在后面。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有些晃眼。一路遇到相熟的医生护士,都含笑招呼:“秦师傅出院啦?恭喜恭喜!”“小槐花养得真水灵!”“程处长,何同志,慢走啊!”
出了医院大门,清冽干爽、带着早春气息的空气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一振。秦淮茹抱着孩子,小心地坐上铺着松软褥子的板车,何雨水将包袱行李安置在她脚边,又展开一床厚棉被,仔细地为她盖好腿脚。程坤扶稳车把,对秦淮茹简短地说了声:“坐稳。”随即,便推着板车,稳稳地向前行去。车轮碾过洒满阳光的街道,发出规律而平实的“吱呀”声。何雨水跟在车旁,一手轻轻扶着车帮,脸上洋溢着轻快而满足的笑容,偶尔侧头低声对秦淮茹说着什么。
板车平稳地行驶在熙攘的街市上。元宵节的午后,街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