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妇产科的三楼观察病房里，光线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进来，在刷着半截绿漆的墙壁和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几块亮得有些刺眼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奶腥味和某种淡淡的、新生儿的特殊气息。
秦淮茹半靠在摇高了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天生产时好了许多，唇上也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她身上盖着医院统一的、洗得发白的棉被，臂弯里，那个被命名为“槐花”的小小襁褓，正闭着眼睛，偶尔嚅动一下粉色的小嘴，发出细微的哼唧声。棒梗和小当被好心的邻居暂时照看着，病房里显得很安静。
何雨水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手里拿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声音吵醒孩子。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下有些乌青，显然没睡好，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守护者的神情。程坤交代她留在医院照顾秦淮茹，这任务她看得比什么都重。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程坤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外面罩着军大衣，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铝制饭盒和一个暖水瓶。除夕上午，厂里已经放假，但他显然没有闲着。
“程处长，您来了。”何雨水连忙放下苹果站起身。
秦淮茹也微微动了动，想坐直些，被程坤用眼神制止了。
“躺着别动。”程坤将网兜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先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秦淮茹，“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就是……没力气。”秦淮茹的声音很轻，带着产后的虚弱，但眼神清亮，看着程坤，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感激和依赖，“谢谢您，程处长，又麻烦您跑一趟。”
“顺手的事。”程坤淡淡道，打开网兜，取出饭盒，“让食堂大师傅熬了点小米粥，蒸了鸡蛋羹，还有两个白面馒头。趁热吃。”他又拿出暖水瓶，“里面是红糖水，多喝点，补气血。”
何雨水赶紧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黄澄澄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鸡蛋羹嫩滑如脂，洒了几滴香油；白面馒头雪白松软。在这个年月，尤其是在医院里，这绝对是顶好的病号饭了。秦淮茹看着，眼圈又有点红，低声道谢。
“雨水，你也没吃吧？一起吃点。”程坤对何雨水说。
“我……我等会儿吃，我先喂秦姐。”何雨水说着，拿起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勺小米粥，吹凉了，递到秦淮茹嘴边。
秦淮茹本想自己来，但浑身酸软，确实没什么力气，便由着何雨水喂她。温热的粥滑入食道，带来一股暖意。程坤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没有再多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沉稳的存在感，却让这间清冷的病房，充满了令人安心的气息。
喂了几口粥，秦淮茹缓过点劲，犹豫了一下，轻声说：“程处长，我……我想着，要是今天没什么事，明天……明天初一，我就出院回去吧。医院里住着，也费钱，家里……家里也离不开人。”
她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她知道自己这次生产凶险，多亏了程坤和医院，但她更清楚自己的处境。住院费、药费，虽然厂里有补助，但自己也得贴补不少。年关家里就贾张氏和两个孩子，棒梗又淘，她实在不放心。而且，大过年的住在医院，总觉得不吉利，也给别人添麻烦。
程坤还没说话，何雨水先急了：“秦姐！那怎么行！医生说了，您这次生产耗得太厉害，得好好养几天！家里有奶奶看着呢，棒梗和小当也挺乖的，您就别操心了！”
程坤看着秦淮茹苍白的脸和眼底深处那丝挥之不去的、对未来的忧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不急。身体是根本。医院有医生护士照看。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厂里按规定该报的会报，剩下的，我来处理。你安心住着，把身体养好。家里，有雨水和贾婶照应，我也会让院里人帮着看看。等你觉得身上有劲儿了，孩子也稳当了，再出院不迟。”
他的话，条理清晰，将秦淮茹所有的顾虑一一驳回，又给出了切实的安排。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陈述事实，告知决定。这种不容置疑的、替她安排好一切的做派，反而让秦淮茹心里最后那点不安和惶恐，彻底消散了。她知道，他说到做到。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她不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次是安心的、感激的泪。她低下头，看着熟睡的女儿，低声说：“嗯，我听您的。谢谢您，程处长。”
“槐花今天怎么样？”程坤的目光又落回那个小襁褓。
“喂了点水，吃了一点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