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周日，程坤难得有一天完整的休息。前一日，他已将部里会议的精神和后续工作安排，与杨厂长、李怀德做了沟通，也向厂党委做了简要汇报。接下来试点推广的准备工作千头万绪，但年总要过，而且，他心中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上午九点多，阳光总算驱散了连日阴霾，露出些湛蓝的天色，虽然依旧没什么暖意，但光线明亮，照在人身上，好歹有了点精神。程坤换下了平时严肃的中山装，穿了一件半旧的藏蓝色呢子短大衣，里面是灰色的毛衣，下身是深色裤子，整个人显得比在厂里时少了些威严肃穆，多了几分干练和……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四合院，何雨水已经等在胡同口了。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光滑的麻花辫，用红色的毛线头绳扎着，身上穿着那件程坤新给她买的枣红色灯芯绒外套，领口翻出雪白的衬衫领子，下面是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擦得干干净净的黑皮鞋。在冬日上午清冷的阳光下，她整个人像一株迎着寒风挺立、却意外绽放出明艳色彩的小花，青春逼人，亭亭玉立。看见程坤，她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哥！”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快。
“嗯，等久了？”程坤看着她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语气比平时温和。
“没有，刚出来！”何雨水摇摇头，很自然地走到他自行车另一边。
“走吧，上车。”程坤示意。
何雨水熟练地侧身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拽住程坤大衣的一角。程坤等她坐稳，脚下一蹬，自行车便稳稳地向前滑去，穿过曲折的胡同，驶向更宽阔的大街。
他们的目的地是王府井。那里是北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虽然物质匮乏的年月，所谓的繁华也打了折扣，但比起其他地方，总归店铺集中，货品也相对齐全些，是年前置办东西、逛逛看看的好去处。
周末的王府井大街，人比平时多了不少。男女老少，穿着臃肿的冬装，脸上带着或急切、或悠闲、或新奇的表情，在并不宽敞的街道和店铺间穿梭。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点心香，糖炒栗子的甜香，百货店里飘出的肥皂和雪花膏的混合气味，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人群的温热气息。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混杂着人们的交谈声、自行车铃声、小孩的哭闹声，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市井交响。
程坤推着自行车，何雨水跟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何雨水显得很兴奋，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看看这边橱窗里摆着的花布，又看看那边副食店门口排队买带鱼的长龙。但她的脚步始终紧跟着程坤，偶尔人多拥挤时，会下意识地靠近他一些。
“先去百货大楼看看。”程坤说。
他们走进了那座著名的、有着高高拱顶和明亮玻璃橱窗的百货大楼。一楼是卖布匹、针织品和日用百货的，人最多，摩肩接踵。程坤护着何雨水，径直上了二楼。二楼卖服装鞋帽和一部分“高档”商品，人稍微少些，光线也更加明亮。
走到卖女装的柜台前，各种颜色、质地的冬装挂在架子上或摆在玻璃柜台里。有藏蓝、军绿的棉袄，有红色的、格子的呢子外套，也有各种花色的毛衣。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梳着齐耳的短发，表情有些倨傲，正低头织着毛线。看见程坤和何雨水过来，尤其是注意到程坤身上那件质地不错的呢子短大衣和沉稳的气度，以及何雨水身上那件崭新的灯芯绒外套，手里的毛线活停了停，抬了抬眼皮。
“同志，看看衣服？”语气不算热情，但也没有太怠慢。
程坤点点头，目光在挂着的衣服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件浅米色的、收腰款式的呢子短大衣上。料子看着厚实，做工也细致。“那件，拿来看看。”他指着那件米色大衣。
售货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颜色可不耐脏，价钱也不便宜。但她还是起身，用挂衣杆将衣服取了下来，递给程坤。
程坤接过来，摸了摸厚度和质地，又递给身边的何雨水：“试试。”
何雨水愣了一下，看着那件浅米色的、样式漂亮的大衣，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有些迟疑，小声说：“哥，我有衣服穿，这件……太贵了吧？而且颜色……”
“试试。”程坤的语气不容置疑。
何雨水只好接过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枣红色的灯芯绒外套，小心翼翼地穿上那件米色呢子大衣。衣服很合身，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已经开始发育的、柔美的腰身线条，浅米色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整个人顿时显得文静秀气了许多，与刚才那个穿着红色外套、活泼明艳的少女又是一种不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