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坤本人，则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入定的沉静。他端坐着，目光平视主席台，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两个要点，对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恍若未觉。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杨厂长和李怀德，能隐约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内敛的、却不容忽视的气场，比发言之前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
会议在上午十一点左右，告一段落。陈部长宣布休会，下午继续进行分组讨论。与会者纷纷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会议室里顿时充满了松口气的叹息、收拾文件的窸窣声，以及重新响起的热络寒暄。
杨厂长和李怀德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腰身。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正准备和相熟的其他厂长打个招呼，交流一下上午的感想。就在这时，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容严肃、动作干练的年轻秘书，穿过略显嘈杂的人群，径直来到了他们这一桌前。
“杨厂长，李副厂长，程处长，”秘书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与距离感，“领导请程坤同志过去一下，有点事情想谈。”
“领导”两个字，没有特指，但在此情此景下，分量不言而喻。杨厂长和李怀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随即迅速调整，变得更为郑重。杨厂长连忙点头：“好，好，程处长，你快去。” 李怀德也赶紧侧身让开位置，脸上堆起笑容，眼神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羡慕，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
程坤站起身，对秘书微微颔首：“好的。” 他又对杨厂长和李怀德简单说了一句：“厂长，李厂长，我先过去。”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去处理一件寻常公务。
秘书侧身引路，程坤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渐渐散开的人群，向会议室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包着深色皮革的小门走去。那扇门通常是不开的，此刻却虚掩着。不少尚未离开会场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目光追随着程坤的背影，直到那扇小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与嘈杂。
门内，是一条铺着同样深红色地毯的安静走廊。光线比会议室里稍暗，空气也更加沉静，只有他们两人几乎无声的脚步声。走廊不长，两侧是光洁的墙壁，没有窗户。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厚重的实木门。
秘书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停顿一秒，然后推开门，侧身对程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程坤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但布置得异常简洁雅致的休息室兼小会客室。深色的木质护墙板，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遮住了窗户，只从边缘透出些许天光。靠墙是一组宽大的深棕色皮质沙发，中间摆着玻璃茶几。空气里弥漫着上等茶叶的清香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木的沉稳气味。房间里的暖气似乎比外面更足一些，但并不燥热。
沙发上，只坐着一个人。正是陈部长。
“首长。”程坤在距离沙发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身姿笔挺，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
“程坤同志，来了，坐。”陈部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带着鼓励意味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他的声音比通过麦克风听到的更加清晰，也更有温度一些，带着某种长辈看待出色晚辈的欣赏。
“是。”程坤依言在指定的沙发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坦然地看着对面的领导。
秘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细微的“嗡嗡”声，以及彼此平缓的呼吸。
陈部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香，也似乎在斟酌词句。程坤耐心等待着，没有任何局促或不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你的发言，我仔细听了。”陈部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条理清楚，重点突出。最难能可贵的，是既有硬邦邦的技术成果和数据，也有清晰的思路和理念。不是就技术谈技术，而是把技术、管理、人，这三者的关系讲透了。这很难得。”
“谢谢首长肯定。”程坤的回答依旧简洁，“这都是部里和厂里正确领导的结果，也是全厂干部职工共同努力的成果。我只是做了些具体的组织和推动工作。”
“具体的组织和推动？”陈部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意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