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天气里,何雨水的出现,却像一道不合时宜的、明丽的春光,每次都能点亮四合院晦暗的色调。
又是一个周末的清晨。她推着那辆程坤给她买的、擦得锃亮的二六式女式自行车,脚步轻快地走进前院。车子铃铛被她擦得亮晶晶的,在晨光里反射着细碎的光。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的对襟薄棉袄,外面套着程坤从上海出差带回来的米白色开司米毛衣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水红色衬衫的尖领子。下身是深蓝色的卡其布裤子,裤线笔直,脚上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色系带皮鞋。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和棉袄同色的藕荷色绸带扎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身姿挺拔,像一株迎风而立的小白杨。长期的营养跟上后,脸上褪去了从前的菜色和消瘦,肌肤是健康的白皙里透着自然的红润。眼睛又大又亮,顾盼间神采飞扬。嘴唇是天然的嫣红,不点而朱。她推着车,嘴里哼着轻快的调子,脚步轻盈,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纯粹,如此有感染力,让蹲在门口刷牙的阎埠贵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啧啧称奇。
这哪还是大半年前那个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面黄肌瘦、低着头匆匆进出、见了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可怜丫头?这分明就是个在蜜罐里泡大的、被精心呵护教养出来的、体面又出挑的城市姑娘!是那种走在街上,能让年轻小伙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的好姑娘。
阎埠贵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变化,谁带来的?程坤。瞧瞧这身行头,这气色,这自信的模样,哪一样不是用钱和心思堆出来的?还得是肯花钱,会花钱。他心里又拨了拨小算盘,对程坤的能量和“大方”有了新的认识,同时也对何雨柱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更加鄙夷——亲妹妹在别人手里养得花一样,自己倒混得人不人鬼不鬼。
何雨水没在前院多停留,朝阎埠贵礼貌地笑了笑,叫了声“三大爷早”,就推着车往后院去了。留下阎埠贵在原地,咂摸着嘴,寻思着这院里风水是不是真转到程坤那头了。
何雨柱正好端着一盆隔夜的、散发着馊味的刷锅水,趿拉着露出脚趾的破棉鞋,从屋里出来,准备去院外沟渠倒掉。一抬头,就看见了何雨水那光彩照人的背影,正消失在月亮门后。
那一瞬间,他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手里的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脏水泼了一地,溅湿了他本就污秽不堪的裤腿和破鞋。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月亮门的方向,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何雨水消失前那惊鸿一瞥的鲜亮色彩和窈窕背影。
那……那是何雨水?他亲妹妹?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猛地冲进他混沌的脑子。那个冬天只穿着一件空荡荡的旧棉袄,冻得嘴唇发紫,手背上长满冻疮,回家只敢怯生生问他要五毛钱书本费的黄毛丫头……那个夏天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袖,瘦得像根豆芽菜,低着头在院里快步走过,生怕别人注意到的可怜妹妹……
而现在这个,衣着光鲜,面色红润,笑容明媚,推着崭新自行车,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的姑娘,也是何雨水。
两幅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切换,对比如此强烈,如此刺眼,让他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是程坤!是程坤用钱,用那些他何雨柱这辈子都挣不来、也舍不得花的钱和心思,把何雨水从一个灰扑扑的丑小鸭,打扮成了今天这样一只耀眼的白天鹅!
而他这个亲哥,给了她什么?除了饥饿、寒冷、忽视,和上次那场当众的、让她声泪俱下的控诉,还有什么?
一股混合着强烈嫉妒、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更浓烈恨意的毒火,再次席卷了他。凭什么?凭什么程坤就能轻易得到一切,包括改变一个人命运的能力?而他何雨柱,连自己都活得像条狗,更别提照顾妹妹了。何雨水如今越光鲜,就越衬托出他何雨柱的无能、失败和不堪!全院的人,不,全厂的人,只要看到何雨水,就会想起她有个多么混蛋的哥哥,就会更加鄙视他,唾弃他!
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牙龈传来腥甜的味道。他猛地弯下腰,捡起那个破盆,像逃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踉跄着冲出院门,把脏水胡乱泼在沟渠里,然后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寒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毒火。他仿佛能听到后院传来的、何雨水清脆的呼唤声和笑声,那笑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
他在厂里是人人鄙夷的“学徒工”、“诬告犯”,在院里是连亲妹妹都嫌弃的“烂人”。他的人生,就像这地上泼出去的脏水,污秽不堪,毫无价值,只能等着被蒸发,或者渗入更深的、无人问津的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