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的肚子已经快七个月了,行动越发迟缓笨重。但她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在仓库做着她那份不算繁重却需要耐心的登记整理工作。下班后,她先回贾家,麻利地做好晚饭,伺候棒梗、小当和贾张氏吃了,把家里收拾利索,然后,几乎风雨无阻地,端着那个用惯了的木盆,往后院走。
木盆里有时是程坤换下的、需要浆洗的衣物,有时是她从副食店排队买来的、时下难得的时鲜蔬菜,有时只是几块干净的抹布。她的到来,像一种无声的仪式,标志着这个院子从白日的喧嚣嘈杂,过渡到夜晚的、属于他们的宁静时光。
程坤通常已经回来了。厂里的事情似乎永远处理不完,但他尽量把工作带回来看。他坐在桌边,就着煤油灯,看文件,写材料,或者翻阅那些厚重的、与轧钢技术相关的书籍。秦淮茹来了,会放轻脚步,先看看暖水瓶里有没有热水,茶缸里的茶叶要不要换,然后开始她的工作——擦拭桌椅,整理书架,把晾干的衣物叠好收进柜子,或者,就着灯光,缝补一些细小的破损。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孕妇特有的小心翼翼,却又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熟稔。程坤通常不会打断她,也不多说客套话,只是在需要添水,或者她弯腰有些吃力时,会自然地伸手帮一把,或者递过去一个小板凳。两人之间很少有长时间的交谈,偶尔的对话也简短平常:
“天凉了,这件毛衣袖口有点松,我给您收紧点?”
“嗯。”
“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我带了点自己腌的萝卜,您尝尝?”
“放着吧。”
“这书看完了?我放回书架老位置?”
“行。”
平淡得像白开水,却又浸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秦淮茹的眉眼是舒展的,那种长久以来笼罩着她的愁苦和小心翼翼,在这间屋里,在程坤身边,淡去了许多。她做着这些琐碎的家务,看着程坤伏案工作的侧影,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秋虫鸣叫,心里是踏实的,安宁的。她不去想未来会怎样,不敢想自己和程坤究竟算什么关系。她只是本能地、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和依靠,然后用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收拾屋子,浆洗衣物,做点可口的饭菜,默默陪伴——来回报,来维系。
她内心深处,始终横亘着一道自卑的鸿沟。她是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遗腹子。程坤是什么人?年轻有为的处长,前途无量的干部。她配不上他。能像现在这样,以帮忙的名义,靠近他,照顾他,偶尔能被他平淡的目光掠过,听到他简短却温和的回应,已经是老天爷格外的恩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至于何雨水……那个鲜亮活泼、对程坤满心崇拜和依恋的姑娘,秦淮茹是乐见其成的。雨水年轻,干净,是程坤名正言顺的干妹妹,他们才是更般配的。自己只要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看,悄悄地做点什么,就够了。这种带着苦涩的、奉献般的心态,让她对程坤和何雨水之间任何亲昵的迹象,都抱有一种隐隐的欣慰。
何雨水是这片宁静中最活泼的那抹亮色。她周末必到,没课也常跑回来。进了门,就像一阵带着桂花香的小风,瞬间让屋里活泛起来。
“哥!秦姐!我回来啦!”她声音清脆,脸上永远带着明亮的笑容。她会迫不及待地展示学校新学的广播体操,会讲同学间的糗事,会叽叽喳喳地说她在百货商店看到什么新到的头绳发卡。然后,不用人说,她会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她的手艺越发好了,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诱人的味道。她做饭时喜欢哼歌,调子经常跑到天边去,但那份欢快却极具感染力。
吃饭时,通常是她话最多。程坤和秦淮茹多是听众,偶尔搭腔。何雨水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眼睛亮晶晶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程坤,看他吃了多少,喜欢哪道菜。有时,她会很自然地给程坤夹菜,或者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部分拨到他碗里。程坤通常不会拒绝,只是淡淡地说一句“你自己吃”。何雨水就会像得了夸奖一样,笑得眉眼弯弯。
饭后,何雨水会抢着洗碗,然后帮着秦淮茹一起收拾。两个女人在厨房里,一个动作利落,一个细致温柔,水声、碗碟碰撞声、低低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竟是意外的和谐。秦淮茹会教何雨水一些生活小窍门,何雨水则会跟秦淮茹说些学校里的新鲜事。她们之间,没有一般家庭里可能存在的微妙较劲或隔阂,反而有种奇特的、姐妹般的亲厚。
有时,程坤在灯下看书看得久了,何雨水会轻手轻脚地过去,给他续上热水,或者把他看的那页书角抚平。秦淮茹则会在旁边,就着灯光,继续缝补,或者拿着程坤的皮鞋,用软布做最后一次擦拭。灯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分开,又交叠。屋里很安静,只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