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坤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只凭一腔悍勇和侦察本事破案的转业干部。他像一株根系深扎的树,在轧钢厂这片土壤里,悄无声息地伸展着自己的枝桠。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却处处可见端倪。
厂党委会上,讨论到关键的人事任命或生产指标,杨厂长会下意识地看向程坤,征询一句“程处长怎么看”。李怀德在办公室召见各车间主任布置任务,总会“恰好”也叫上程坤,拍着他的肩膀对众人说“保卫处是咱们的坚强后盾”。就连分管技术的王副厂长,那个一向只关心图纸和精度的技术官僚,如今在路上遇见程坤,也会停下脚步,聊几句安全生产与技术保密相结合的重要性。
程坤的根基,不止扎在厂里。他开始走动。利用周末,换上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旧军装,骑着那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穿梭于西城、东城那些门禁森严的胡同和大院。他去拜访老团长——如今已是某部司局级领导;去探望转业到市公安局的战友;甚至通过层层关系,给一位主管工业的部委领导送去了两瓶托人从山西捎来的、不算贵重却年份十足的汾酒。他不提要求,只叙旧,汇报思想,偶尔谈及厂里情况,也是客观中肯,绝不搬弄是非。
这些走动,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先是部里某次安全生产交叉检查,带队领导特意点名要见“程坤同志”,座谈了足足一个小时。接着是市局通报近期治安形势,里面隐晦地提到了“个别大型国有企业内部保卫工作存在短板”,却唯独在举例先进时,提到了红星轧钢厂保卫处的“几条创新经验”。风声传到厂里,杨厂长看程坤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李怀德的笑容则越发亲切,递过来的香烟从“大前门”换成了带过滤嘴的“牡丹”。
程坤照单全收,却依旧不明确站队。在杨厂长面前,他汇报工作一丝不苟,对杨厂长保守求稳的某些决策表示“理解厂长全局考虑”。在李怀德那里,他对那些激进的、旨在快速出政绩的改革方案,会提出“保卫处角度”的专业补充意见,既不完全附和,也不直接反对,往往能让方案更周密,李怀德虽有些不得劲,却也挑不出错,反而觉得程坤是“有原则的得力干将”。
他像一条游走在两股激流间的鱼,巧妙地利用水势,积蓄着自己的力量。他需要权力,需要更高的位置,更重的话语权。不是为了个人野心,而是清晰地看到,只有手握足够的分量,才能在这潭深水里,护住后院那点摇曳的、不容于世的温暖,护住他自己和身边的人。
这天下午,程坤从李怀德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敲定的、关于在全厂推行的文件初稿。李怀德想借此进一步树立权威,程坤在讨论时提出了几条限制性条款,防止处罚面过宽,李怀德虽不太情愿,但考虑到程坤如今的影响力,还是采纳了。这就是权力的滋味——不是生杀予夺,而是在规则的缝隙里,为自己在意的人和事,争取到一点回旋的余地。
下班铃声响起,程坤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初夏的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在脸上有些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四合院,而是绕道去了趟百货商店,买了一条淡粉色的纱巾——何雨水上次盯着橱窗看了好久。又去副食店,称了半斤的水果糖,秦淮茹偶尔会无意识地舔嘴唇,许是孕期嘴里发苦光喝牛奶也不行。
回到四合院时,天光尚亮,但院子里已飘起炊烟。中院贾家传来棒梗和小当的嬉闹声,刘海中家飘出炒辣椒的呛味,阎埠贵坐在自家门口,就着最后的天光修一副断了腿的眼镜。看见程坤推着车进来,阎埠贵抬起头,推了推那副用胶布缠着的破眼镜,扯出个笑容:“程处长,下班了?”
“嗯。”程坤点点头,脚步未停。
“刚才看见雨水那丫头回来了,”阎埠贵状似无意地说,“不是周末吧?学校放假了?”
程坤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色平静:“可能学校有点事。”说着,已推车走进了后院。
阎埠贵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摇摇头,小声嘀咕:“这程处长,能耐是越来越大了,可这院里……也越来越不太平喽。”
后院,程坤的屋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停好车,拿起车把上挂着的网兜,推门进去。
一股熟悉的、带着锅气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菜下油锅的声响,接着是快速翻炒的声音。一个系着围裙的窈窕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不是秦淮茹,秦淮茹的身形因怀孕而略显臃肿。这个背影更纤细,更挺拔,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随着炒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是何雨水。
程坤有些意外。今天不是周末。
他放下网兜和文件,走到厨房门口。何雨水正专注地翻炒着锅里的土豆丝,侧脸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她身上系着秦淮茹那件旧围裙,蓝色的土布,洗得发白,带子在她不盈一握的腰间松松地系了个结,更显得腰身纤细。
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