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五个月的孕身让她走路时不得不微微后仰,手也习惯性地扶着腰。可即便如此,每个周二、周四的傍晚,她还是准时端着木盆出现在程坤门前。
这天是周二,下午五点半。秦淮茹刚从缝纫组下工,没回家,直接来了后院。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程坤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程坤正坐在桌边看文件。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抬起头,看见秦淮茹挺着肚子端木盆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秦师傅,”程坤放下文件,“不是说了吗,你怀孕了,不用这么勤快。一周来一次就行了。”
秦淮茹笑了笑,把木盆放在墙角:“没事,我不累。今天缝纫组活不多,我就早点过来了。”
她说得轻松,但程坤能看出她眼下的乌青,能看出她说话时微微的喘息。这个女人,太要强了。
“坐会儿吧。”程坤站起来,想给她倒水。
“不用不用,”秦淮茹连忙摆手,“我先把地扫了。”
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动作依然仔细,但比之前慢了些。扫到桌脚时,她得慢慢弯下腰——五个月的肚子,弯腰已经很吃力了。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拿着扫帚,一点点把角落里的灰尘扫出来。
程坤看着她吃力弯腰的样子,几次想开口让她别扫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秦淮茹不会听的。这个女人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扫完地,秦淮茹又擦了桌子。然后是整理书架——程坤的书很多,军事的,政治的,技术的,摆满了整个书架。她一本本拿下来,擦干净书架隔板,再把书放回去,按高低排列整齐。
做完这些,她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抬起胳膊擦了擦汗,目光落在了程坤放在门口的那双皮鞋上。
那是一双三接头军官皮鞋,部队发的,程坤穿了几年了,但保养得很好。只是今天他骑车出去办事,路上有积水,鞋面上溅了些泥点。
“程处长,您皮鞋脏了。”秦淮茹说。
程坤看了一眼:“没事,明天我自己擦。”
“我给您擦吧。”秦淮茹已经走过去,拿起那双鞋,“顺手的事。”
“不用了,”程坤说,“你坐着休息会儿。”
但秦淮茹已经拿着鞋走到桌边。她看了看,屋里没有小板凳,只有几把高椅子。她犹豫了一下,一手扶着桌子,慢慢蹲下身去。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已经很难了。五个月的肚子像个小西瓜顶在前面,她蹲下时得尽量向后仰,才能给肚子留出空间。她的脸憋得通红,额头的汗更多了。
程坤看着她吃力的样子,心里一紧:“秦师傅,你起来,我自己来。”
“马上……马上就好……”秦淮茹咬着牙说,终于蹲稳了。
她拿起鞋油——那是程坤的鞋油,黑色的,铁皮盒子已经有些生锈了。她打开盒子,用里面配的小勺子挖出一小块,均匀地抹在鞋面上。
然后她拿起鞋刷。那是一把猪鬃刷子,用了很久了,但毛还很密实。她开始刷鞋。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先刷鞋面,从鞋尖到鞋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刷子与皮革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她的手腕很有力,每一下都刷得很实。
刷完鞋面,刷鞋帮。三接头皮鞋的鞋帮很复杂,有三道缝线,容易藏污纳垢。秦淮茹用刷子的尖端,一点点刷那些缝隙。她的头低得很低,几乎要贴到鞋上了,眼睛紧紧盯着那些细微之处。
刷完一只鞋,她已经满头大汗。她直起身,捶了捶腰——蹲太久,腰酸得厉害。她喘了几口气,拿起另一只鞋。
程坤看着她。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她的脸因为用力而泛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汗珠,将落未落。她的手很白,但手指关节处有些粗糙,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她就那样蹲在地上,低着头,专注地擦着一双鞋。仿佛那不是一双鞋,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程坤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有些感动,有些心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二只鞋刷到一半时,秦淮茹突然“哎哟”一声,身子晃了晃。
“怎么了?”程坤立刻站起来。
“没事……”秦淮茹咬着牙,“就是……腿麻了……”
她试着站起来,但蹲太久,腿不听使唤。她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撑着地,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肚子太大,重心不稳,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程坤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慢点。”
他的手很有力,很稳。秦淮茹借着他的力,终于站起来了。但她的腿还在发麻,站不稳,身子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