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列车那一段,数字密,错不得。
他手指落键,点划咬得紧。雨又大了,天线在风里轻微晃,耳机里天电噪刺拉拉涨,像沙袋拖过石板路。
发到“海线、糖车、戌时三刻”那组,后窗外人影一闪。
不是屋顶了。
是后墙根,有人拿铁钩挑开窗栅。
陈明月本能去摸袜口枪,林默涵抬眼,用口型止住她:别开枪,先让我发完。
最后一字落键。
他没敢发“完毕”。
只发了一个错频的“S”,短促,像咳嗽。对方懂——意思是:我被摸了,自毁,别等。
然后拔电键,拧天线。
动作不快,是熟。蜡纸剥开,显影液瓶子先塞进墙缝——不能带,带了路上碎了全完。微缩胶卷真那卷含在舌下,假那两卷捏在指间。
后窗栅“咯”一声,被撬开半尺。
林默涵把发报机推给陈明月:“砸。砸不烂就泼显影液,泡了它。”
陈明月拎起那台机器,没砸,先扯断天线,再往铁皮缝里灌显影液,最后用砖角磕扁线圈。她手稳,像在厨房剁排骨。
窗外人翻进来一半,肩先探进,雨衣味冲进来。
林默涵没等他落地。
椅子腿横扫过去,砸在来人颈侧。那人闷哼栽下,林默涵顺势夺他手里的左轮,反柄砸他太阳穴,一下,两下,第三下没落——不是心软,是听见前门也响了。
“走!”他拽陈明月胳膊,把她往床板暗口推。
暗口通地沟,酱园那边他上个月踩过两次。
陈明月不肯,反手抓住他袖口:“一起——”
“一起全攥在网里!”他低吼,声音不大,却像把刀按进她手心,“你活出去,这封报才不止是我一个人发的。”
她看他。
他左袖口鼓着女儿照片,衣襟里是她玉佩,舌下是江一苇拿命换的坐标,眼里那层冰全化了,底下是滚烫的、不能停的东西。
她松手。
“陈文彬这人没存在过。”他说,“你出去,你是高雄来的沈太太,不认识我。”
然后他反身把暗口板一盖,自己不退,反而扑向正门。
——他得把前门那两个引开,给她三十秒。
门板被踹开时,他手里已经有那便衣的左轮。
砰。
第一枪打门锁边木框,吓人,不全伤。第二个便衣缩身,他侧步出廊,雨里抬手又一枪,打低,打在脚踏车胎上——“噗”一声,车倒,链子哗啦。
巷子里立刻乱了。有人吹哨,有人喊“抓活的”。
他往西跑,不是往酱园方向。
西边是死巷,但有水沟、有柴堆、有他白天就看好的一截破竹梯,通进一户倒闭的碾米厂。
他跑得不快。
左肩旧伤在那儿,雨一激,像有根锈钉往肩胛骨里拧。可他呼吸稳,步子碎,拐角不直冲,贴墙根,影子先探出去再让人过。
身后脚步追上来。
“沈墨——”有人喊,“林默涵!你跑不脱!”
那声音穿过雨幕,像从1952年高雄码头一路追到这儿。
他没停。
他摸了下衣襟里玉佩,又摸一下袖口照片。
“晓棠。”这次出声了,就两个字,被雨打散。
碾米厂铁门虚掩。他闪进去,反手别上门闩,没用——三处的人破门只要十秒。他伏到窗台下,从舌下把那卷微缩胶卷吐出来,塞进预先削空的竹节里,竹节塞进墙缝,再用泥糊住。
做完这套,他才靠墙坐下。
左肩真扛不住了,疼得手心冒汗。他低头看自己手指——刚才发报那几千个点划,指腹烫的,现在抖。
外头人围了。
手电光柱从破窗扫进来,扫过他鞋尖。
他没起身。
电键没了,报发完了。胶卷藏了。陈明月该下到酱园了。江一苇那边明日能接钢笔那路。
他忽然想起高雄盐埕区那间带阁楼的公寓。新婚那夜,他在地板画楚河汉界,陈明月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挪半尺。后来发报,她在外头学猫叫三声,代表“街口干净”。
猫叫比摩斯慢,但救人。
“林默涵!”门被撞开。
手电刺他脸。他眯眼,看见几个黑伞、几根枪管,还有最后头那个人——
灰呢中山装,伞不拿,手插兜里,鞋面没泥。
魏正宏。
他比照片里老一点,眼下青黑重,像连着几晚没合眼。可那双眼睛没变,认骨相的眼睛。
“南京,1947年,李涛。”魏正宏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茶馆认旧识,“你那回运气好。今夜运气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