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没站起来。
他坐靠墙,雨从破瓦缝滴他肩头,左肩湿一片,暗红晕开。
“先生认错人了。”他笑,闽南语混着京腔,“我是陈文彬,大稻埕卖颜料的。”
魏正宏没笑。他往前半步,低头看林默涵左手。
“报务员的手,虎口有茧,小臂内侧有玻璃疤。”他顿了顿,“还有——你发报前摸左袖口。李涛那年在牢里,每次过堂前摸左胸口袋,里头没东西,可手就是去摸。”
林默涵缓缓把左手摊开,给灯光照着。
茧在。疤在。袖口被雨水泡软,鼓鼓囊囊。
魏正宏俯身,亲手把他袖口撕开。
照片掉出来,沾了泥水,六岁的小姑娘还笑着。
魏正宏捡起来,看背面那行字。
“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他念完,哼了声,“可怜。”
林默涵忽然不笑了。
“不可怜。”他抬眼,眼底那层冰碴子全碎了,露出处刑前才有的静,“她爸爸在打一场仗,她问得对。”
魏正宏盯他两秒,把照片揣进自己口袋。
“带走。别打死,我要他认发报机、认胶卷、认江一苇。”
两个人上来架他。
左肩被一拧,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没瘫,硬站着被拖出门。
雨还在下。
碾米厂外头,巷子尽头有辆军用吉普,引擎没熄。车灯黄黄两团,照得雨丝像铁丝。
林默涵被按进后座时,偏头看了一眼墙缝——竹节还在。
他闭上眼。
电键上的最后一组点划还在耳朵里响:
——点。划。点。点划。
金门。东北。料罗湾。
他没发完“完毕”。
因为海燕的报,从来不用完毕。
只要还有一口气压在键上,风就还在海上等着。
四
陈明月是从酱园腌菜缸后头爬出来的。
她浑身是泥,左腿疼得眼前发黑,可她听见吉普声往北去了,没往西。
她蹲在墙根,把铜簪重新插回发髻。
雨顺着鬓角流进脖子,玉佩贴在心口,微凉,后来慢慢被体温焐热。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
“你活出去,这封报才不止是我一个人发的。”
她张嘴,雨里尝到咸的。
不知道是泪,还是发报前他药碗里那点苦。
“沈墨这人没存在过。”她学着自言自语,“可台风要断了。”
她摸黑拐进西门町后巷,找到那个卖面茶的担子——这时候不该有了,可老规矩,暗号是碗底压三枚棋子,黑先白后。
她把三枚棋子摆好。
等了约一刻钟,江一苇的人来了,穿邮差制服,不说话,只把自行车货架让她扶。
她上车后座,风把雨吹进领口。
经过松山方向时,她抬头看夜空。
没有鸟。
可她心里有只燕,正穿过1955年正月最冷的雨,往对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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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6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