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6章 灯灭之前
 林默涵没站起来。

    他坐靠墙,雨从破瓦缝滴他肩头,左肩湿一片,暗红晕开。

    “先生认错人了。”他笑,闽南语混着京腔,“我是陈文彬,大稻埕卖颜料的。”

    魏正宏没笑。他往前半步,低头看林默涵左手。

    “报务员的手,虎口有茧,小臂内侧有玻璃疤。”他顿了顿,“还有——你发报前摸左袖口。李涛那年在牢里,每次过堂前摸左胸口袋,里头没东西,可手就是去摸。”

    林默涵缓缓把左手摊开,给灯光照着。

    茧在。疤在。袖口被雨水泡软,鼓鼓囊囊。

    魏正宏俯身,亲手把他袖口撕开。

    照片掉出来,沾了泥水,六岁的小姑娘还笑着。

    魏正宏捡起来,看背面那行字。

    “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他念完,哼了声,“可怜。”

    林默涵忽然不笑了。

    “不可怜。”他抬眼,眼底那层冰碴子全碎了,露出处刑前才有的静,“她爸爸在打一场仗,她问得对。”

    魏正宏盯他两秒,把照片揣进自己口袋。

    “带走。别打死,我要他认发报机、认胶卷、认江一苇。”

    两个人上来架他。

    左肩被一拧,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没瘫,硬站着被拖出门。

    雨还在下。

    碾米厂外头,巷子尽头有辆军用吉普,引擎没熄。车灯黄黄两团,照得雨丝像铁丝。

    林默涵被按进后座时,偏头看了一眼墙缝——竹节还在。

    他闭上眼。

    电键上的最后一组点划还在耳朵里响:

    ——点。划。点。点划。

    金门。东北。料罗湾。

    他没发完“完毕”。

    因为海燕的报,从来不用完毕。

    只要还有一口气压在键上,风就还在海上等着。

    四

    陈明月是从酱园腌菜缸后头爬出来的。

    她浑身是泥,左腿疼得眼前发黑,可她听见吉普声往北去了,没往西。

    她蹲在墙根,把铜簪重新插回发髻。

    雨顺着鬓角流进脖子,玉佩贴在心口,微凉,后来慢慢被体温焐热。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

    “你活出去,这封报才不止是我一个人发的。”

    她张嘴,雨里尝到咸的。

    不知道是泪,还是发报前他药碗里那点苦。

    “沈墨这人没存在过。”她学着自言自语,“可台风要断了。”

    她摸黑拐进西门町后巷,找到那个卖面茶的担子——这时候不该有了,可老规矩,暗号是碗底压三枚棋子,黑先白后。

    她把三枚棋子摆好。

    等了约一刻钟,江一苇的人来了,穿邮差制服,不说话,只把自行车货架让她扶。

    她上车后座,风把雨吹进领口。

    经过松山方向时,她抬头看夜空。

    没有鸟。

    可她心里有只燕,正穿过1955年正月最冷的雨,往对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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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76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