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6章 灯灭之前
。嗒—嗒—嗒,三声长,停。回音里杂着天电,嘶嘶的,像有人拿砂纸磨玻璃。等了约半分钟,对方回了两短一长的“在听”。

    他吐了口气。

    陈明月跪在门边,听外面动静。勃朗宁就在她右袜口里,保险开着。她左手攥着那根铜簪——簪头空心,里头卷着一小段备用胶片,万一前门破,她先往喉咙里吞胶卷,再开枪,绝不活口落网。

    发报前,林默涵有个习惯。

    他摸一下左袖口里的女儿照片。

    “晓棠。”他不出声,只动嘴唇。

    然后手指落键。

    真正的报底他背得出,但发的时候仍按密本走:三组乱码定频,再切真文,真文再错位三位。摩斯的点划在他指下不算快,稳,匀,像用茶勺敲杯沿那般有板眼。老报务员都懂,快容易抖,抖就掉字,掉字对面要反查,反查就多耗时间。

    ——点,划,点。金。

    ——划,点,点。门。

    ——点,点,划,划。东。

    ——停。

    他发得慢,是因为每一组发完,脑子里要过一遍经纬度换算。江一苇给的是参谋部内部格网坐标,要转成大陆能用的经纬度格式,错一格,舰队就偏出十几海里。

    发到第二段中间,窗外有动静。

    不是雨。

    是布鞋踩碎瓦砾的声音,很轻,但从屋顶来。

    陈明月猛抬头,用气声:“上面有人。”

    林默涵没停手。

    手指不能停。一停,波型断口,对方立刻知道出事。他只把耳机音量拧小半格,换用压码抄收的节奏,指法再沉一点,让点划短促利落。

    陈明月没问他为什么不收。

    她知道。

    这封报发不完,前面全白搭。老赵、老渔夫、左营那个小文书张启明——张启明坏了,可死前嚼碎的那半页,到底帮他们核过一次锚地——还有苏曼卿在咖啡馆地下室的咖啡渣电池,全压在这一刻。

    她起身,瘸着腿到后窗底下,把那盏煤油灯拨暗,只留豆大一点光。

    屋顶那人挪了两步,瓦片“咔”一声。

    林默涵额角渗汗。

    他忽然想起1947年南京那回。那时他化名李涛,被魏正宏的人按在审讯室里三天,没动刑,只拿灯烤。他咬死自己是上海绸缎庄跑街的,对方查无实据,放人。临走时魏正宏站在走廊尽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今天想起来,像冷刀子返潮。

    ——魏正宏认人,认骨相,认习惯。

    他喝茶时食指敲杯沿,是先两下再一下。

    他发报前摸左袖口。

    他女儿叫晓棠。

    这些零碎,单独看不是破绽。可钱包丢了,照片落进第三处手里,魏正宏会把所有碎片拼起来。那本《唐诗三百首》里夹的不是普通家照,是他每次出发前看一眼的锚。

    “……嗒嗒嗒。”

    第二段发完。

    他换口气,手指悬在键上,听对方回执。

    两短,一长,两短。

    ——收到,续。

    外面屋顶那人似乎蹲下了,没立刻动手。这反让林默涵脊背发凉——便衣不扑,说明底下还有人堵,等他收机、等他出门、等他带着胶卷进巷子。

    “明月。”他低声,“钢笔那卷,你先藏。”

    陈明月摇头。

    “听话。我发完这段,你从阴沟盖板下去,通到隔壁酱园后院。你比我好走——你不是‘沈墨’。”

    “你发了报,左肩旧伤经不起跑。”

    “跑不过就走慢点。”他第一次在这种时候笑了下,很淡,“我慢,他们才以为我要硬扛,注意力全压我身上,你才出得去。”

    陈明月眼圈一下红了,又硬憋回去。

    她从发髻里抽出那根铜簪,搁在桌沿。

    “簪子给我。”林默涵说。

    她没给。她反而把脖子上那枚玉佩解下来——羊脂白,雕的是粗拙的一只燕,翅尖磨得发亮,是她祖母留下的。

    “带着它。”她塞进他衣襟内侧,掌心贴着他心口停半秒,“就当我陪你回家。”

    林默涵握住她手腕。

    她腕子细,脉跳得急,像受惊的雀。他本来想说“等我回来还你”,话到嘴边,尝出来是谎。

    在這種夜里,骗她,比骗魏正宏还脏。

    所以他没说还。

    只说:“玉佩我收着。簪子你留着,万一我回不来,你拿它去见江一苇,他认得。”

    陈明月咬住下唇,咬出一道白印。

    “林默涵。”她第一次不叫他沈先生,也不叫陈老板。

    他应了声:“嗯。”

    “发完这一封,你别回头。”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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