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把舰名缩写和锚地坐标发过去。手指落在电键上,他本来该念“晓棠”压神,可今夜他不敢念。
他改念陈明月教他的那句闽南语:
“茶冷了,添一碗。”
——这是他们阁楼里用来掩饰发报节奏的闲话。假夫妻那年,她总在他发完报后端碗参茶进来,说这句。
键声起:
·—· ·—·(海燕在)
—·—· ··(收报)
坐标,舰名,寅时,T-3……
他发到“寅”字电码(·—·)时,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左肩旧伤抽痛,牵着手腕发软。
他停下来,额头冒冷汗,听见自己呼吸里带着气口——就像魏正宏说的那种“念闺女才会有的气口”。
他咬了下舌尖,血腥味上来,把人钉住。
后半段发得极稳。
最后一组:·—·—(IK),再补三短:毕。
他拔管,关机,把真空管揣进怀里(不带机器走,机器太沉,阴沟里沉得下去,但跑不远),只拿钢笔、书和玉片。
两点十七分。
街对面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没觉出不对,直到他推开后门准备上大稻埕旱桥时,看见桥墩下立着两个人影,伞是黑的,伞面往下垂,站姿是标准的“等兔子”式。
魏正宏的人。
不是查,是围。
七、擦肩
他退回去,折进旱桥下的棚户区。
这里住的是码头挑夫和退伍兵,雨棚挨雨棚,地上全是烂渔网和番薯藤。他反穿的大衣混在里头,不算扎眼。
可他左肩有伤,走快了会瘸。他索性不快走,顺手从一户棚前捞起一顶破斗笠扣上,又抓起两根麻绳扛在肩头,装成给人送绳的苦力。
转过第三道弯,迎面来了一辆吉普,慢得反常。车灯没开远光,只开小灯,像摸路。
车停了。
副驾门开,下来一个人,披呢子大衣,手里没伞,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魏正宏。
林默涵斗笠压到眉骨,侧身往棚缝里缩。
魏正宏却没看棚里。他先看了眼手表,又抬眼,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斗笠下的半张脸。
“沈老板。”魏正宏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点沙哑,像是安眠药没吃完又硬撑着,“这么晚,不回高雄,跑到台北穷巷子里扛麻绳?”
林默涵站住。
他心跳到了嗓子眼,但脸已经冻住了。这是“沈墨”的脸,温文,带点商人的客气笑。
“长官认错人了。”他操一口混了闽南腔的晋江话,“阮是陈文彬,大稻埕卖颜料的。沈老板那是前年高雄的客,阮替伊收过两回账罢了。”
魏正宏往前迈了半步。
“李涛。”他换了个名字,像换把刀。
林默涵睫毛都没颤。
“民国三十六年,南京老虎桥,你左腕有一道疤,是镣铐磨的。要不要把袖子卷起来给长官看看?”
斗笠底下,林默涵左腕确有一道淡白旧痕。
他没卷袖子。
他笑了一下,不是沈墨的笑,是魏正宏从没在“沈墨”脸上见过的——冷,平,像冰面底下有火。
“长官若真认得李涛,”他说,“就该知道那人早死在长江边了。今夜这位陈先生,只会卖颜料,不会发报,更不会念闺女。”
魏正宏瞳孔猛地一缩。
——念闺女。
就这三个字,露了。
可林默涵没等他反应。他肩膀一沉,麻绳往旁边挑夫怀里一塞,人已经侧身钻进两顶雨棚的夹缝。魏正宏喝了一声“拦住!”,吉普司机刚要绕,林默涵已经翻过一堆渔网,左肩撞在墙棱上,疼得眼前一黑,可脚没停。
后头枪栓声“咔”地一声。
没响。
魏正宏抬了手。
雨里,他站在车边,看着那道瘸着的身影拐过巷角,像看着十一年前没留住的那个人,又一次从他指缝里滑走。
“记下来。”他对身后的江一苇说,声音平得可怕,“陈文彬是假。左腕有疤,瘸左肩,发报前念闺女——三样对上,就是海燕。”
江一苇没写。
他低头,把笔记本合上,雨打在纸面,洇开一小片墨。
“处长,”他轻声说,“方才那句闽南语,他转身时说的——‘茶冷了,添一碗’。这是交通站里夫妻对答的暗话。他不是一个人。”
魏正宏没说话。
好一会儿,他才从大衣兜里摸出那颗没咽下去的安眠药,扔进嘴边,终于咬碎了。
“活口。”他转身上车,“台中那条线,他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