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来的声音平静至极。
那道垂下的帷幕,好似深山之中一汪平静的深潭水面。
皇帝明明是在陈述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但杨博只觉得铺面而来的一股压力。
让他不寒而栗。
嗡的一声。
内殿深处,传来一道沉闷的铜磬敲击声。
杨博肩头一颤。
“回奏陛下。”
“臣奉旨回京,今日入京,确实先去了陈府。”
这个事情没法子否认。
黄锦能到场,就说明皇帝今天在盯着自己和陈家。
杨博赶忙又说:“只是臣今日————”
话未说完。
殿内传来冷哼声。
“只是你也知道,徐阶助你回京,是为了对付陈寿。而你又想以势压人,与陈寿做些交易。”
“是也不是?”
最后一句话。
声音终于是多了几分冷意。
杨博心中一颤。
他不由想到那句人人都说的话。
圣明无过于天子。
殿内这位天子,当真是什么都看得透彻。
自己今天去陈府,确实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但更多的却并不是要真的和陈寿问罪。
当初自己寻求登辽海道之利不成,如今也不过是将其当做一个由头罢了。
若今天陈寿能够不那么做。
这个小小的翰林侍读,没有当众撕破脸。
但凡他的态度稍稍缓和一些,甚至说一句都是误会的话。
只要他给这么一个台阶。
那自己也会立马走下来,与对方合谋朝局。
至于自己是徐阶出力相助,才得以回京的事情?
朝堂之上。
哪里来的永远的朋友?
徐阶助自己回京的这份人情,大不了从别处偿还就是。
自己是兵部的尚书,是晋党的首揆。
纵然徐阶是当朝阁臣。
但自己也不是就要低人一等的。
当杨博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陈寿为什么今天会这样对自己的时候。
内殿。
道台上。
手握铜杵的嘉靖,脸上带着几抹玩味。
将方才敲响铜磬的铜杵放下。
嘉靖目光看向垂下的帷幕。
“只是你杨博算计了所有人。”
“你知道就算自己不应下徐阶所求,回朝之后对付陈寿,徐阶也不可能对你怎样。”
“你也算到了严嵩这一次放你回京,同样是为了坐看你杨博和陈寿相斗。”
“甚至你和徐阶他们都算到过,只要将陈寿逼的够紧,说不得就能将他逼到严党一方。如此一来————你们就能坐实他是奸臣佞臣的身份。”
将杨博的所有算计,一一说出口。
嘉靖嘴角挂着冷笑。
“可你偏偏没有算到,陈寿会断然拒绝你。”
一声冷笑发出。
杨博几乎已经是两腿发软。
皇帝什么都清楚。
就连自己心中所想的谋划,都看得一清二楚。
正当杨博思考着,自己该如何应对好这一次回京的头次陛见时。
他面前的帷幕掀开一角。
吕芳面色平静的站在门后:“杨部堂,入殿吧。”
入殿二字入耳。
杨博浑身顿时一软。
吕芳也没有上前搀扶。
任由杨博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身。
入了殿。
杨博低着头,书着步数,向里走出九步。
底下的视线里,终于是看到了那座道台的第一阶台阶。
他也停了下来。
看着站在面前的杨博。
嘉靖面上玩味之色愈浓,他轻轻挥动着衣袖:“杨博,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觉得自己位列朝堂,就能指点江山?”
杨博噗通一声。
再一次叩拜在地。
“臣有罪。”
嘉靖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你们没有错,更没有罪。”
“纵然有罪,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杨博心都在打颤。
皇帝带给自己的压力,如同太行山一般。
嘉靖猛的起身,身体前压。
“知道朕今日为何要让黄锦去陈府吗?”
杨博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而后又迅速的低下头:“回奏陛下,臣知晓。”
“臣与陈侍读有嫌隙,陛下不会在意臣与陈侍读的矛盾会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