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队的大楼在基地东侧,是一栋灰扑扑的水泥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门口停着两辆吉普车,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薄灰。汤普森从行政楼出来,本打算直接回宿舍,但走到宪兵队门口时忽然改了主意——梦里泰隆的地下室就在这栋楼的最底层,他在那里处理过几百件被放弃的案件,也是在那里第一次把老婆孩子的照片放在桌上,说“米勒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白人军官”。
台阶上坐着一个黑人军士,正在擦军靴。他低着头,鞋刷在皮革上来回移动,动作缓慢而有节奏。那双军靴已经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但他还在擦,仿佛这个动作本身比结果更重要。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瓶身凝了一层水珠。
汤普森在台阶下面站了片刻。他认识这个姿势——梦里泰隆每次有大行动之前都会坐在某个角落擦鞋,擦到鞋底能映出头顶的灯管为止。他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解开自己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动作很慢,像只是利用午休时间出来透口气的普通中尉。
“中尉。”泰隆没有抬头,只是用抹布抹掉鞋面上多余的油脂。他的声音低沉稳重,和梦里完全一样,但多了一层薄薄的屏障——那种黑人军士对陌生白人军官习惯性竖起的屏障。汤普森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两根。泰隆看了那两根烟,手上的鞋刷停了一瞬。他没有接,只是用鞋刷指了指自己膝盖上放着的半包已经抽了一半的幸运 strike,说他有自己的。这不是拒绝烟,是拒绝被请烟这个动作本身——一个宪兵队的军士不需要后勤处助理的烟,至少在还不认识的时候不需要。
汤普森把烟塞回口袋,没有勉强。他指着泰隆的军靴说鞋底磨偏了,左脚的鞋跟外侧比右脚薄,走路时重心往右偏,长时间站岗膝盖会疼。泰隆擦鞋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鞋底,然后抬起头看着汤普森——不是感激,是警惕。一个不认识的中尉,蹲下来系鞋带的工夫就能看出鞋底磨损,要么是长期和运输连打交道,要么根本就是故意观察了他很久。他问汤普森是不是以前在本宁堡管过后勤补给。汤普森说做过一段时间,鞋靴磨损分类是基本功,还说他右鞋底前掌的防滑槽已经磨平了,下雨天走铁梯容易滑,领新靴子时可以指定要第七类——那是宪兵队执勤专用,防滑系数比普通靴高两级。
泰隆没有说话。他把鞋刷放进鞋油盒里,盖上盒盖,动作很慢。然后他拿起旁边那瓶可乐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拇指抹掉瓶口的鞋油渍。这个动作让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压在大腿旁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封口用胶带反复贴过好几次。就在他仰头喝可乐的瞬间,一阵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信封吹得滑下台阶,几张黑白照片从开口处散落在水泥地上。
一个黑人军士穿着宪兵制服,站在一座木屋前面,身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的黑人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另一张是同一座木屋,窗户碎了,门歪挂在铰链上。第三张是墓碑。
没等泰隆弯腰,汤普森已经蹲下身把照片捡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就是梦里那三张。他没有假装没看到,也没有问这是什么。他把照片正面朝下轻轻放在泰隆的膝盖上,然后把自己的可乐罐压在照片上面,防止再被风吹走。然后他站起来,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说我看到下水道的铁盖错位了,宪兵队巡逻走那一段注意脚下。
他转身朝行政楼走去,没有回头。穿过操场时运输连的吉普车从他身边驶过,开车的是马库斯——他朝汤普森按了一下喇叭,然后继续往停车场方向开。汤普森抬手回了个手势,然后继续走。台阶上,泰隆还坐在原地。他把压在照片上的可乐罐拿起来,罐底的照片已经被风吹干,画面上的墓碑轮廓清晰如初。他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然后用鞋刷把信封压住。他没有去追那个中尉,只是把左脚那只鞋跟磨偏的军靴脱下来,翻过来看了片刻,然后重新套上,把鞋带系得比平时更紧。手里握着的鞋刷在信封边角轻轻敲了一下,敲完又继续在靴面上画圈。圈比刚才更慢,更均匀——像在给某份不需要签名的文件盖章。
当天晚上,汤普森在日记本里写道——
“泰隆。他手里的鞋刷没停过。风吹跑了信封,我把可乐罐压在墓碑照片上面。没有问任何事。他知道我看到了那些照片,但不知道我知道。他继续在靴面上画圈,圈很均匀,像在等下一双磨偏的鞋底。我没有提佐治亚。但那瓶可乐替他压住了他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