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普森是来寄包裹的——母亲上周从俄亥俄寄来一件手织毛衣,他穿不下,打算转寄给在釜山驻扎的同乡。他在排队时扫了一圈大厅,没看到埃迪·约翰逊。梦里埃迪是邮政中心的实际掌权者,管着所有进出包裹的“特殊通道”,手下有几个沉默而高效的黑人分拣员。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库房。但现在汤普森不能直接走进去——他只是一个来寄包裹的中尉,没有理由进入“STAFF ONLY”区域。
他寄完包裹,在走廊里拐了个弯,假装找洗手间,经过那扇标着“S ROOM”的铁门时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传送带轰隆隆地转着,几个黑人士兵正在分拣台前忙碌,动作极快且精准。其中一个年轻人头发剪得很短,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洗褪了色的旧纹身。他正把一箱贴着“军用医疗样品”标签的包裹从传送带上搬下来,动作轻松得就像在搬一袋土豆。汤普森认得他——埃迪·约翰逊。他在梦里无数次在蓝鹦鹉和埃迪碰杯,但现实中这个年轻人此刻还不认识他。
他推开铁门走进去。传送带的噪音瞬间放大了数倍,空气里弥漫着纸箱胶水和地板蜡的混合气味。埃迪正低头清点一摞从关岛发来的货运单,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是用握着笔的那只手往旁边一指,说取件窗口在外头,这里不能进。语气随意而油滑,是那种在邮政中心待久了、对所有陌生军官都懒得客气的语调。
“我不是来取件的。后勤处布莱克中尉——我今天来是为了核对一批从苏比克湾发来的消防器材标签,转运科说这批货的标签在邮政中心入关时被临时修改过。”汤普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标签失误核实单放在分拣台上。这是他今天早上去转运科“主动帮忙”时从废纸篓里捡回来的,上面的问题已经被处理完毕,但表格本身是正式的。
埃迪这才抬起头。他扫了一眼核实单,又扫了一眼汤普森,从口袋掏出笔在单子底下签了个缩写,说这批货当时标签抄错了行,他已经让关岛那边补发更正档,最迟周五到。他说话时手指夹着笔灵活地转了个圈,左手无名指有握笔的老茧,右手虎口却光洁——这与他在奥克兰码头受伤的传闻吻合。汤普森在梦里见过这双手无数次,它们能拆开任何包裹重新封装,也能用铅笔画出整张邮政网络的节点分布图。但现在这双手只是把他的核实单签完推回来,然后重新低下头去清点下一摞货单。
他正转身往外走,埃迪忽然在他身后开了口:“中尉。你手上那张单子——”汤普森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埃迪没说完,只是看着那张核实单边角上一个极小的铅笔标记。那是詹姆斯前几天晚上在档案室核对药品批号时留下的记号——一个极小的星号,旁边写着一个数字。詹姆斯当时用橡皮擦过,但灯光下仍能看到淡淡的痕迹。埃迪盯着那个星号看了几秒,然后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说没什么,这单子归档的时候单独用空号标签,别跟消防器材订在一起。声音还是那种油滑的语调,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汤普森点了点头,把核实单收好,没有问为什么。他推门走出分拣室时,传送带的噪音在身后被铁门阻断,走廊里忽然安静得出奇。他走到大厅出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门缝里漏出的灯光把地板切成一明一暗两段。他想起梦里埃迪说过一句话:管邮政通道听起来像个邮递员,但我不是送信的,我是守门的。现在这扇门还没有向他敞开,但从那批消防器材标签被改动的细节他开始一步步碰到它。埃迪已经注意到他——不是因为那个星号,是因为一个来核对标签的陌生中尉,能在分拣台上准确说出这批货是从苏比克湾发来的。这绝不是随便哪个军官都能随口报出的港口。
宿舍窗外的探照灯每隔半分钟扫过一次窗玻璃,他把核实单拿出来摊在桌上,在空白处写道——
“埃迪。比梦里更年轻,更警惕,但一样精明。右手虎口没有老茧是码头受伤的证据,仍然在持续寄钱给他哥哥。他不需要我的咖啡,但他说‘用空号标签’——不是帮我,是替自己的通道清掉一个可能被标记的痕迹。总有一天他会主动把‘空号标签’改成我的编号。我等着那一天。”
他搁下笔,把核实单翻过来。背面除了几个模糊的铅笔灰印以外一片空白,但詹姆斯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