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布朗坐在铁桌后面。金丝眼镜,瘦削,手指又细又长,正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写字。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用另一只手把登记簿往旁边推了半寸——给汤普森腾出放东西的位置。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上个月汤普森在蓝鹦鹉酒吧买烟时见过他坐在角落,账簿摊开,铅笔夹在耳朵上,和梦里一模一样。但那晚他没有走过去,今晚也没有打算套近乎。他是来查一份被卡在中转环节的药品清单——山本直美上周和他在档案室核对过的那批儿科用药,其中几盒盘尼西林的出库编号和调配单对不上。他需要原始的库存底单来追溯。
“你是新来的调配官助理。”詹姆斯终于抬起头,镜片反着日光灯的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睛。这不是问句——是陈述。他说看见汤普森上周在蓝鹦鹉买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在吧台边站了一会儿就走。汤普森把清单放在登记簿旁边,问他是不是每晚都来档案室。詹姆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登记簿翻到昨晚那页推给他看,说最近有人在调旧档案,他来补签。
汤普森低头扫了一眼登记簿。昨晚的条目有五条——其中三条是关于药品损耗的,两条是医疗器械转运。借阅人签名栏全空着。他看着那几行空白的签名栏,没有问是谁调的,只是把登记簿合好推回去,说他的助理室里有咖啡壶,有人值夜的时候可以多煮一壶。
詹姆斯的铅笔停了一下。他取下耳朵上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在本子上继续写字。字迹极小且工整,每一行都对齐格线。他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档案室的杯子只有一个,后勤处地下室的沙袋还堵着排水沟。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汤普森听懂了——他在告诉他两件事。第一,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帮谁,只是因为这间档案室还没被水淹。第二,他用的杯子只有一个,不需要第二只。
“沙袋我可以帮忙换。排水沟上周暴雨又堵了一次,米勒中校让我这周解决。”汤普森没有在档案室多停留。他把药品清单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詹姆斯忽然开口:“你刚才拿来的那份清单,第三页的批号写错了。不是PN-57-0942,是PN-57-0943。四和二在打字机上容易看混,但出库日期差了一个半月。如果是审计官来查,这一个数字够你跑三趟关岛。”
汤普森停在门口。梦里詹姆斯也是这种语气——不是帮忙,是职业习惯。他不喜欢出错,哪怕出错的人不是他自己。“你见过这批药?”
“没见过。但PN-57-0942是去年那批被水泡过的盘尼西林。伏见仓库洪涝之后全部报废,焚毁记录在十一月的卷宗里。如果你手上这批药还标着这个批号,要么是标签贴错了,要么是有人把报废品重新包装了。无论哪种,都跟后勤处没关系——只要你把批号改过来。”他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并不存在的雾气,然后重新戴上。从头到尾没有看汤普森一眼。
汤普森站了片刻。他想起梦里詹姆斯替他平了十几年的账,每一页都经得起审计。现在这个人在现实中只是一个管档案的黑人军士,但那双眼睛还是梦里那双——能在一排数字里挑出唯一一个错误,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把错误盖住。他推开门走出去时听见铅笔尖又在纸上沙沙地划过,节奏稳得像一台缝纫机。
第二天是周六。汤普森没有值班,但他还是去了地下室。走廊里排水沟的积水已经漫到档案室门口,沙袋塌了半边。他脱掉军装外套,蹲在排水沟旁边把旧沙袋搬出来,换了新的,又用抹布把溢出来的水吸干。忙到快中午时詹姆斯提着一个小纸袋走过来,纸袋里是两只旧搪瓷杯——没有标签,没有图案,只有杯底印着“U.S. ARMY”几个褪色的字母。他把纸袋放在汤普森旁边的台阶上,说从废品堆捡的,洗干净了,助理室一个,档案室一个。然后转身走进档案室,关上门。
汤普森把那只搪瓷杯洗干净,倒满刚煮好的咖啡,放在档案室门口的铁桌上。他没有敲门。下午他去后勤处加班,在一堆旧调配单里找到了PN-57-0943的原始出库记录——詹姆斯的判断完全正确,批号确实被录入员打错了。他重新做了一份更正单附在原档案后面,并在备注栏写了一句:“录入错误已修正。不影响库存。T.B.”。傍晚他把更正单的副本放在档案室门口的搪瓷杯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