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苏比克湾的夕阳
    一九六九年五月,苏比克湾的旱季接近尾声。玛丽亚仓库隔壁的招待所外墙被晒得发烫,窗台上那几盆从山坡上挖来的野花蔫蔫地垂着头。码头上的椰子树被海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船坞里有工人正在焊接新货轮的龙骨,火花从钢铁缝隙里迸出来又迅速熄灭。

    

    威尔站在招待所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旅行袋。他是今天早上从横须贺飞过来的——汤普森在横田给他留了一班直飞苏比克湾的运输机,说是“顺路捎你一趟”。他在机舱里跟一箱血浆和两箱消防器材挤了四个小时,降落时左腿膝盖磕在货舱绑带上,现在还隐隐发酸。

    

    父亲站在招待所门口等他。左臂吊着石膏,但军装外套披在肩上,扣子一颗没系。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更白了些,脸更瘦,颧骨更高——顺化郊外失血太多,陆军医院的营养餐显然没能把他喂回来。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跟多年前在西贡旧城废墟里按着发报键咳嗽时一模一样。

    

    “你的车在码头。”父亲指了指停在椰子树下一辆半新不旧的丰田,“玛丽亚把钥匙给我了。她说这辆比吉普省油。”

    

    威尔把旅行袋扔进后座。他看了一眼方向盘,右舵。在横须贺开惯了左舵吉普,每次来菲律宾都得重学一遍怎么换挡。父亲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把吊着石膏的左臂搁在车窗框上,只用一只手扣安全带。“横须贺来的这批医疗器械赶上昨晚的船期,今天傍晚就能到岘港。汤普森说那架C-130下个月要换发动机,想从菲律宾这边走民用航空的零件清关。冲绳新仓库的消防验收过了,玛丽亚给你预存的那批货发完了。”

    

    威尔发动引擎,把车倒出椰子树荫。“爸,你还在病床上。能不能消停一天别管调配单?”

    

    父亲看了他一眼,把右手从车窗框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不能。”

    

    他们沿着苏比克湾的海岸公路往北开。旱季的菲律宾田野一片金黄,稻田里有人在收割,水牛拖着犁慢慢走过泥泞的田埂。远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正排队进港,船舷上的菲律宾国旗和海平线尽头的积云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阳光晒褪色的水彩画。父亲忽然让他靠边停。他指了指公路尽头一个废弃的码头——水泥堤坝上长满了藤壶,几根锈迹斑斑的系缆桩歪歪斜斜地站着,旁边停着一艘破旧的快艇。

    

    “你二叔的马尼拉快艇以前就停在这附近。去年我来过,缆桩上还挂着他那件旧防风外套——被海风撕得只剩半截。我让玛丽亚把那半截外套取下来锁进仓库,用防水布裹上搁在角落。”父亲推开车门走到码头边,海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糟糟的,军装下摆啪嗒啪嗒地拍在吊石膏的绷带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来是为了告诉二叔顺化救出来了。还有上次在苏比克湾住院吃的低盐餐,回去以后护士长换了。

    

    威尔靠在车旁,看着父亲独自站在废弃码头边上,海风把他的话吹成断断续续的碎片。他没有走近。他知道父亲和二叔之间有些话,连对彼此都不会当面说,只会写在明信片上——寄出去,被退回,再寄出去。

    

    傍晚,他们把车停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山坡上。落日正从椰子林后面沉下去,把海面染成一片暗红色,跟多年前二叔在马尼拉快艇上最后看到的日落一模一样。父亲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你妈妈的信。这封本来应该在你到日本那年给你的。直到最近我才重新打开它。她教会了我一件事——卡特家的男人这辈子最不缺在打仗,最缺在说。她希望你不要像你爸。”

    

    威尔没有立刻拆开信封,只是把它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他靠在吉普车门边望着夕阳,忽然想起千代多年前在京都车站送别时替他扣上外套领口那根手指的触感,又想起禅林寺守夜那晚直美站在佛灯后面手里那串素白的念珠。他把头偏了偏。“所以你现在是在替她补课。”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按在威尔肩上,掌心粗粝而温热。远处苏比克湾的灯塔开始闪烁,每十秒一次,白光扫过山坡上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