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十月的横须贺,秋雨绵绵。威尔坐在办公室里批阅物资调运单,窗外操场上的新兵正在雨中跑步。马库斯的吉普车停在最靠墙的位置,挡风玻璃上新贴了一张漫画——还是那只猫,叼着没点的烟,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架C-130。那是雷·托马斯生前最喜欢的座机型号。
父亲上个月刚从苏比克湾陆军医院出院,回到西贡继续主持后勤协调。出院小结上写着“左肩弹片取出术后恢复良好,建议减少前线出勤”。建议归建议——威尔前天收到他从西贡发来的电报,写着“下一批医疗物资改走岘港新泊位,旧泊位水雷已清除”,半点没提自己刚拆了石膏。石川刚膝盖的康复训练也是上个月做完最后一次,老货运组长打电话到神户海运公司办公室问他什么时候能再跟船,他没正面回答,只是让调度员把下周去那霸的船期表放在他桌上。
傍晚,蓝鹦鹉酒吧的老位置上坐了一圈人。詹姆斯摊开季度结算的账页,铅笔夹在耳朵上;泰隆擦着他的军靴,外套搭在椅背;埃迪从邮政中心赶来,头上的碎纸屑比平时少了几片——他哥哥上个月从加州联邦监狱附属农场获释,现在在奥克兰一家修船厂做夜班焊接工,上周寄来一张照片,瘦削的脸上带着他们母亲年轻时一样的弯眼睛。那张照片现在就压在埃迪那枚银翼章下面。健二在码头会计室刚带出两个新人,一个是岬诚司在关岛港口推荐的日裔报关员,另一个是从佐世保调来的日本小伙子。他把新的计量标准手册放在詹姆斯的账本旁边,手册边角贴满了不同颜色的索引标签。
威尔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电报,放在桌上。电报是千代从京都寄来的,不是明信片,是电报——花乃里的小学徒千菊将在本月十五号正式独立主持第一场小型茶会,她亲手选的茶碗是当年那只碎过又补好的。她把日子定在十五号,因为那天是千代当年在花乃里第一次独立接客的日子,也是她在一九六四年寄出第一张花见小路明信片的日子——只不过那时她的署名还是“置屋·千代”。威尔说等他走完这趟岘港的货就去京都。
“岘港新泊位的医疗物资今天已经发走。神户六号码头上周提交的扩建图纸已由哈里斯签核。冲绳新仓库的消防验收过关,爱子说九重葛又多了一盆。千菊的茶会定在下周,千代让小学徒挑的茶碗是金缮修复过的,美智子下周去京都看茶会,松本警视长替健二订了往返车票。野中议员今天在预算委员会提了新质询,关于越南医疗物资损耗率的透明化,你父亲在西贡回的电报我已经译好放在你桌上。”
芽衣子一口气说完,合上文件夹。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份用牛皮纸包好的礼物放在桌角——是送给千菊的茶会贺礼,里面是二叔旧藏的一件朝鲜李朝白瓷小碗。她提前好几个星期托小梅从苏比克湾寄来,再用二叔在釜山旧档馆查港口资料时用过的那种防水布,一层一层裹好,最外面系着石川刚船队在恶劣天气下系在左舷的那种黑纱绳。
“小梅在包裹里附了张便条,说这件白瓷碗是二叔在釜山旧档馆查港口资料时从九龙浦旧货市场收的。他以前对她说,将来如果有个日本小女孩在京都学茶道泡出了很干净的茶汤,就替他把这只碗送给她。”
威尔把礼物放在旁边,端起杯子站起来。他今天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把波本在杯底晃了一圈,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下周我要去京都看一场茶会。野中在预算委员会提了新质询,父亲出院的电报昨天刚到。石川刚下周要亲自跑那霸新航线。马库斯那张漫画新画了一架飞机。泰隆说横须贺的冬靴今年多订了几双大码给新兵,布拉德利把他母亲织的那条蓝围巾捐给了基地冬季物资箱。还有埃迪的哥哥在修船厂拿到了焊工执照。”
他把杯子举到齐眉。
“今天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们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