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质询
    一九六九年三月十七日,星期一。东京,国会议事堂。

    

    野中玲子站在预算委员会质询席上,深蓝色套装熨得笔挺,花白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髻。她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质询案提纲,字迹极小但工整,是芽衣子昨晚在横须贺打字机上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今早由松本警视长的秘书亲手送进议员会馆的。质询案的主题只有一个:《大学运营临时措施法》附则第五条对校外支援者进行追溯调查的法律依据,是否存在根本性的程序瑕疵。

    

    “法务省特别委员会在起草附则第五条时,引用了一份据称是‘京都学生印刷会资金来源调查报告’的内部参考文件。这份调查报告的日期是一九五八年,调查人是当时尚在公安调查厅任职的田中浩二调查官。但这份报告从未被正式结案,调查报告的附件编号与原件编号之间存在已被确认的不一致。一份从未结案、编号自相矛盾的调查报告,如何能成为新法案的立法依据?”

    

    旁听席上,几个戴眼镜的年轻记者同时抬起头,笔尖在速记本上飞快地划动。松本警视长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警视厅制服熨得比平时更挺,花白头发刚理过。法务省特别委员会的答辩席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梳着三七分头的中年官员站起来,语气恭敬但滴水不漏:“野中议员提到的这份调查报告,法务省特别委员会在起草附则第五条时确实参考过。但法案本身并不依赖任何单一调查报告,而是基于过去十年全国范围内多起学生运动事件的综合评估。”

    

    野中玲子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如果是综合评估,为什么我向法务省申请调阅其他参考案例的原始档案时,得到的答复是‘涉及国家安全不予公开’?为什么不公开?是因为其他案例根本不存在——还是因为所有案例都指向同一份有瑕疵的调查报告?”

    

    旁听席上响起了极轻微的骚动声。年轻记者从速记本上抬起手,与旁边的同行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份调查报告有问题,而且野中玲子手里有证据。

    

    当天下午,法务大臣在参议院预算委员会上宣布,《大学运营临时措施法》附则第五条需要“进一步审议”。东京的几家大报当晚报导了野中玲子在质询席上的发言,其中《朝日新闻》在第三版用了一个小标题:“大学立法の根拠に疑義——野中議員が追及”。

    

    三天后,松本警视长在警视厅例行记者会上被问到新法案的执行准备情况。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语气平淡地说警视厅将依正常行政渠道执行新法案,不会在警视厅内部发布任何特别指导意见。坐在前排的记者面面相觑——不会发布特别指导意见,就是不会设立专门针对学生运动的特别行动组,不会因新法案变更现行拘留审批流程,更不会有任何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被预防性拘留。松本用一个最不起眼的措辞兑现了他在料亭酒桌上给田中的承诺。

    

    四月,新法案在没有附则第五条的情况下正式通过。全国性报纸在头版刊登了佐藤首相签署法案的照片,标题是“大学立法成立——附则第五条を削除”。和子坐在世田谷那间六叠公寓的窗边,把那份报纸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拿起笔在便条上写了两个字:谢谢。她把便条夹进那本翻旧了的《和平宪法注解》扉页,没有寄出去。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寄——那个蓝眼睛的美国人会在某一份后勤处简报的附录里看到它。

    

    野中玲子从国会议事堂的台阶上走下来时,暮色正把国会的灰色石墙染成暗橘色。她站在台阶下,把那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质询案提纲放回公文包最里层——旁边压着一张从菲律宾寄来的明信片,正面是苏比克湾的日落,反面只有一行小字:谢谢您没有追责他的旧部。田中。

    

    她站了片刻,把公文包拎好,朝有乐町车站走去。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她知道,田中的旧部不会被追责,印刷会的旧账不会被翻案,松本的沉默已经兑现。但这不是结束。这只是第三幕的余韵。她推了推眼镜,像往常一样迈开步子——接下来还有很多法案需要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