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十月,东京的秋天比往年来得安静。新宿西口的地下通道里偶尔还有人弹吉他唱反战民谣,但围在旁边的人少了很多——不是不关心了,是更小心了。池田内阁早已成为历史,佐藤荣作坐在首相办公室里推动《公害对策基本法》和日韩基本条约的国内批准,而更让和子警觉的,是最近在国会委员会里被反复提及的一项新立法——佐藤内阁正在酝酿一部针对“大规模社会运动”的特别措施法,赋予公安调查厅更广泛的预防性拘留权限。
和子已经不在京都了。她去年从立命馆大学文学院毕业,搬到东京世田谷一间六叠大的公寓,白天在世田谷区立中学教国文和历史,晚上继续帮印刷会校稿。桦美智子的照片还挂在她书桌正对面的墙上,旁边贴着那页从《赤旗》号外上剪下来的印刷品——那个穿护士服的背影,她后来知道叫吉田直美。毕业时京子送给她一套精装《资本论》第一卷,扉页上写着:给和子,愿你永远保持愤怒。她读到这句话时笑了一下,然后哭了。
今天是星期五,她照常在教员室批完最后一本作文,把红笔放进笔筒,穿上那件磨得发亮的旧风衣,走出校门。校门口的银杏树刚开始黄,有几个女生蹲在树下捡叶子准备做标本。她站了片刻,想起多年前在京都“无花果”咖啡馆里第一次见到那个蓝眼睛美国人的下午。那时她以为他是来写论文的。后来她知道他不是,但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他是谁。
世田谷的暮色落得很快。她走过商店街,拐进住宅区,在公寓楼下看到了一辆她认识的车——不是军用吉普,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丰田。威尔靠在车门边,便装,旧风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她走过来,把烟塞回口袋,从后备箱里搬下一个纸箱递过去。
“印刷会的旧档案。石川刚从京都帮你运过来的。京子让转告你——里面还有你当年落在图书馆的那本笔记。”
和子接过纸箱,抱在怀里,感到纸箱底部有一层薄薄的潮气。她把头低下闻了闻,是京都土壤和旧书浆糊的气味。她扬起下巴看着他,说:这么多年了,石川刚还是没学会在货单上如实写品名。威尔答非所问地反问她一句——“你上课讲的那些,学生信吗。”和子垂下头,手指在纸箱边缘叩了一下,随即抱着它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楼梯口时,她的旧帆布鞋在楼梯灯下顿住,背对着他轻声说:“公安在写新法案。允许他们无证据拘留。”说完继续往上走,脚步在水泥台阶上轻而快,没有回头。
威尔回到横须贺时已是深夜。芽衣子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把那份从新宿带回来的《新立法摘要草案》放在她桌上。芽衣子只扫了一眼,就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手写的便条推过来。
“佐藤内阁酝酿的这项特别措施法草案由法务省内部一个委员会起草,成员名单里有田中浩二的旧部。法案针对的特定团体范围很宽,但内阁官房长官办公室本周额外发了一份内部参考文件——引用了几年前京都学生印刷会的资金来源调查报告作为例证。野中玲子议员已正式提出书面质询,要求内阁公开其行政依据。松本警视长复职后以警视厅名义附署了这份质询,目前正在等待答复。”
威尔把那张便条折好放进口袋。田中浩二停职九年了,他的旧部还在法务省起草针对学生印刷会的法案。他把那份摘要在桌上摊平。他让她安排一件事:让野中玲子在议会里把这个例证来源追到不能再追为止。不需要赢,只需要拖——拖到法案通过之前,松本能在警视厅系统里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执行预防性拘留。芽衣子应了一声,把备忘录合上,转身走进深夜的走廊。他没有问她还有多少天。她也没有说。但窗外东京湾上空偏北的秋季风向已经告诉了他们——法案最迟在冬季会期内就会递交委员会表决。
第二天傍晚,直美值完东翼夜班,从巷口走过来。她把饭盒放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织的深灰色毛线手套放在健二膝盖上。家里上封信里说,父亲今年秋天能自己走到和平纪念公园了。她把信封递过去,里面还夹着一张广岛县立医院的复查预约单——下次血浆是十一月三日。
千代的明信片同一天从京都寄到。正面是秋日东山的红叶,背面只有一行字:小学徒正式袭名“千菊”。茶会定于十一月第一个星期六。
威尔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那行毛笔字,然后把它们并排压在日记本扉页里——左边是千代,右边是直美。窗外横须贺的秋天正在沉落。他把内线电话按到詹姆斯那里,一连串安排字字清晰:冲绳新仓库扩容的建筑材料报关改走神户六号码头。石川刚的船避开关岛新航线,改用釜山方向旧航道。和子的事暂不发作——等松本复职满九十天,等野中把书面质询递进去。
放下电话,海风仍吹着铁丝网嗡嗡响。运输连的卡车已收队回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