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日常
    一九六七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三月末的横须贺,樱花还只是枝头上极小的粉点,海风仍然冷得刺骨,铁丝网上挂着的冰凌要到中午才化。运输连的卡车照常在清晨出库,引擎在冷空气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的白雾被海风一吹就散。马库斯坐在调度室门口剥一只橘子,把皮一片一片丢进脚边的铁桶里,桶底积了薄薄一层去年的烟灰。

    

    威尔从行政楼出来,沿着操场边往运输连走。操场上新兵正在列队跑步,领队的下士喊着号子,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脆。他经过军官俱乐部时往里瞥了一眼——几个刚从佐治亚本宁堡调来的年轻中尉正围在吧台边喝咖啡,军装领口还别着训练基地的徽章,脸上的表情既有初到日本的兴奋,也有被基地老鸟警告过的不安。一个戴眼镜的中尉正在翻一本皱巴巴的日英对话手册,嘴里默念着“请给我一杯啤酒”的日文发音。威尔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横须贺码头的那个下午,想起那么多人、那么多双手、那么多双眼睛,大多现在还在这里。

    

    运输连调度室的门开着半扇,马库斯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汤普森上周单独发函确认了一趟直飞关岛的运输机——没有走横田到那霸的常规航点,用的是关岛海军航空站的备用跑道。”他把一张手绘的航点简图摊在桌上,指尖点在关岛东北角,“这趟飞机每周五傍晚到,机组不换人。我跟他说消防器材可以用那霸常规航班继续走,他却坚持把新航班专用于少量医疗器械。医疗物资箱体外侧全部换了没有金属扣的高强度纤维绑带,是雷以前帮他设计的绑法。”

    

    威尔看着那张简图上汤普森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旁边画着一小段抛物线。他慢慢把简图折好,放进口袋。“让他飞。”

    

    下午,威尔坐在办公室里批阅季度结算。詹姆斯用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线。底下压着一份苏比克湾发来的货运确认——玛丽亚上个月新扩建的仓库已通过消防验收。釜山方向的海运也一切正常,朴某小舅子的综合运输公司上月完成扩建,九龙浦旧仓库清库时的最后一批消防器材已全部转到冲绳新仓库。

    

    他合上季度结算,端起桌上那杯咖啡。窗外运输连的卡车正在出库,马库斯的吉普车照例停在最靠墙的位置。挡风玻璃上那张猫叼烟的漫画从没换过——那只猫始终叼着没点的烟,雷·托马斯的铅笔签名还在旁边。

    

    傍晚,美智子的小店刚收完最后一批碗碟。健二坐在店门口台阶上,把那台老旧的短波收音机调到美军广播电台。电台里正在播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傍晚的海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美智子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手臂上,倚着门框一边擦杯子一边低头看健二调频。她的翻译员执照已经从外务省发下来了,夹在柜台玻璃板下面。

    

    吉田直美值完东翼夜班,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空饭盒。她把饭盒放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双厚毛线手套放在健二膝盖上——广岛寄来的包裹,里面是父亲织给健二的手套。一封信从里面滑出来,写着他下个月要去濑户内海边一个小镇参加原爆幸存者纪念会。直美把信折好放回口袋,说爸爸的字比以前有力气了,不抖了。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接过美智子递来的温水杯,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巷口路灯下那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

    

    泰隆的车在巷口停下。他跳下吉普,从后备箱搬下一箱植物标本——是岬京子托石川刚的货船顺路带回来的,里面是干压的九重葛叶和几株小型热带蕨类,给爱子。然后他把手套戴上试了试,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舒服得咧了咧嘴,说正好。直美把空饭盒收拾好,站起来的动作揉进了第二天要早起值班的麻利。

    

    同一天傍晚,汤普森独自坐在横田基地跑道尽头。一架C-130刚刚离地,航向关岛。地勤给他搬了张折叠椅。他拧开一瓶没贴标签的威士忌,对着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尾灯举起瓶子,轻声说了句:“航向0-9-0,重心已配平。”酒瓶里剩的威士忌还挂在内壁轻轻晃荡,他把它搁在椅子边,从夹克内袋掏出那张手绘原稿,摸了摸纸边歪歪扭扭的抛物线。

    

    冲绳那边,爱子和岬京子正蹲在嘉手纳新仓库门口翻着那箱植物标本。她拆开泡沫纸,拿起一株压得扁扁的九重葛叶子对着跑道尽头的夕阳端详。回头望了一眼那两盆在防火隔板下开了五年的九重葛,现在又多三盆。

    

    夜深了。威尔独自坐在军官宿舍窗前,摊开日记本。窗外横须贺的夜空没有云,三月末的冷风把铁丝网吹得嗡嗡轻响,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货轮低沉的汽笛,防波堤的灯塔每十秒从窗玻璃上扫过。东京湾的海面很平静,星条旗在夜风里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旗杆。他写道:溪山还在打。汤普森画了新航路。健二有了手套,爱子的九重葛又多三盆。美智子的执照明天生效。直美的父亲今年有力气去濑户内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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