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顺化
    一九六八年一月的最后一天,越南战场上出现了整个战争中最大规模的战略转折。北越正规军和越共游击队同时向南方一百多个城市和军事基地发动全面进攻——春节攻势开始了。西贡、顺化、岘港、溪山,所有主要城市同时告急。美国大使馆在西贡被渗透部队短暂占领的消息传到横须贺时,威尔正在座间兵营后勤处办公室里批阅物资调运单。

    

    芽衣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破译的紧急电报。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威尔注意到她把电报捏得比平时更紧。电文只有五行字,发报人是米勒,从西贡后勤司令部转发:顺化失守。海军陆战队第一师正在市区逐屋争夺。你父亲在顺化前线协调物资撤运,最后一次通信是今晨,随后其无线电呼号在所有频段沉默。已启动战区失踪人员核查程序。

    

    威尔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摁住纸页边缘,指节泛白。窗外横须贺的冷雨正敲打着铁丝网,操场上新兵正在冒雨跑步,运输连的卡车引擎在远处低吼。他把内线电话打到汤普森办公室时,手指按在听筒上的力道几乎要把话筒按裂。

    

    “我在横田还有一班飞岘港。岘港到顺化不到一百公里,我让副驾驶挂紧急医疗撤运的旗号过去。”汤普森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不是以前那种赌桌上输急了的低,是那种在太平洋航线上飞了半辈子、知道天气不好但照样起飞的沉。

    

    “给我一个确认坐标,不管死活。”威尔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马库斯推门进来时没敲门。他是从运输连直接跑过来的,军装上还沾着雨水。“我去。”他把吉普车钥匙放在桌上,语气跟在蓝鹦鹉说下一批货的做法一模一样。威尔看着那把钥匙,没有说话。他想起多年前在西贡旧城燃烧的楼前,他对马库斯说“我父亲在里面”,马库斯吐掉烟骂了一声然后端着卡宾枪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现在他又站在他面前,说了同样的两个字。

    

    “把你父亲带回来。”

    

    马库斯转身出去时撞上了正要进来的泰隆。泰隆手里拿着那份从菲律宾转运记录中翻出的旧电报——是父亲多年前从关岛出院后发来的第一封电报,末端还是那句“下一批货等调配官安排”。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在威尔旁边站了片刻,然后开始替马库斯做运输连转编申请。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威尔知道泰隆会守在无线电旁边,直到接到顺化发回的确认信号。

    

    石川刚是当天下午从神户打来电话的。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不是犹豫,是关东军退伍兵在战报里听到“顺化”这个地名时的本能的停顿。然后他说,他在顺化还有认识的人,是当年在满洲一起蹲过战壕的老兵,后来被法国人收编,又留在南越做本地向导。“我以前帮他运过烟土。欠我一条命。今天还。”他挂断了电话。

    

    深夜,芽衣子把一份明码监听记录放在威尔桌角。她从横田到岘港全频段监听中捕捉到一段极短的回传——不是完整呼号,不是加密报文,是在某架经转岘港的医疗撤运班机副驾驶在中断前用明码喊了一句“找到他了”。她把这三行译文夹进从苏比克湾发回的顺化外围公路交火简报里,便签末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把父亲失踪前的最后一次电报原件——那句“很好”——复印成极小一张纸片,别在简报背面。

    

    两天后,马库斯在顺化城外一座被炸毁的法国殖民时期老别墅里找到了威尔父亲。他左肩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失血不少,但还能走路。马库斯把他扶上C-130撤运航班时,他回头看着顺化城里的浓烟,说了一句马库斯后来在电报里原封不动转述的话:“我欠你儿子一条命。这笔债不好还。”

    

    威尔站在办公室里听芽衣子转述,想笑,又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父亲刚从顺化前线捡回一条命,躺在撤运航班担架上还在算谁欠谁的账。他没说谢谢,没说我很想你。他只说“这笔债不好还”。卡特家的人从来说不出什么好听的。

    

    他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望着窗外这场冷雨,想起多年前在军官俱乐部外面那条后巷,美智子弟弟出院时也说过同样的句子。原来天底下的父亲都是这样——不会说想,不会说爱。只会说欠。

    

    简报背面还有芽衣子附加的一行小字:父亲已转送至苏比克湾陆军医院,伤情稳定,预计两周后转回西贡后勤协调组。

    

    当天傍晚,蓝鹦鹉酒吧。詹姆斯、泰隆、埃迪都到了,没有人多说话,只是把杯子碰了又碰。马库斯从顺化回来后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挂着还没缓过来的血丝。“他说这笔债不好还——被那么多人拿枪堵在城墙底下也没见他皱过眉,居然觉得欠我儿子。”

    

    健二从码头会计室赶来,把从西贡顺化航线转为撤运后重新调整的釜山与神户方向替代船期表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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